劉濃微微一愣,隨後想起有一件被墨汙了的箭袍尚在陸舒窈處,灑然笑道:「走吧,不必了!」他和陸舒窈之間的路尚長著,不急於這一時。
出雲胡院,隨陸納一起前往拜別陸玩。
陸玩對劉濃映象極是不錯,醇醇一番勉勵,再在行筆上叮囑幾句,才命陸納代其相送。陸納則一直送出沿湖曲道,牛車在華榕道口停步。
二人下車作別,恰逢此時陸始亦在送其好友。
陸納看著不遠處的張邁,突然笑道:「瞻簀,前幾日不是問我何為犬寶麼?如今可想知道?」
劉濃笑道:「江東小步兵張仲人,品性實佳亦是個放任人物,咱們便不在背後相議了吧。祖言,就此作別!」
言罷,深深一個揖手!
陸納還禮,對揖!
劉濃跨上牛車,於車轅上回望一眼陸氏莊園,心中微微有些泛奇,隨後淡然一笑,挑簾而入。來福正欲揚鞭催牛,突聽陸納說道:「過山口時,宜放緩!」
嗯?
來福偏著頭想了想,答道:「好勒!」
「噼啪!」
揚手抽了一記空鞭,鞭聲清脆,青牛聞聲而啼「哞!」……
陸納負手於樹下,目送牛車漸漸遠去,渭然喃道:「瞻簀,小妹,此路多艱盡是坎坷,需得一路珍重,一路相惜啊……」
陸始送友而至,見陸納尚在凝望,奇道:「七弟,車已無影,為何卻不歸?」
陸納淡聲道:「送別不在影,意當隨友歸!」
「等等啊!」
這時,小郎君自遠處奔來,邊奔邊嚷:「等等,我的劍術,劍術……」
陸始眉頭微皺,嘆道:「靜言就這麼放任著,如何是好?」
「不然,我看尚好!」
陸納哈哈大笑,迎著小郎君便去,行至近前時一把將其拽住,笑道:「靜言,走,七哥陪你釣魚去!這回,咱不釣螃蟹,咱釣大魚!」
「不要,你們撒謊……」
……
驕陽如虹,漫遍山崗。
來福在轅上笑道:「小郎君,現在看陸氏莊園,一點點大!」
「隔得遠了,所以如此!」劉濃微微一笑,車廂內橫放著一幅卷畫,懷中亦多了陸玩的行書筆記,心中滿滿的皆是欣喜,心道:雖只幾日,然所獲良多啊!
「小郎君,爬崗了,坐穩!」
「嗯!」
車身逐漸傾斜,劉濃靠著後壁隨車而搖。將將爬至平穩處,來福「籲」的一聲止住牛,笑道:「小郎君,尚有人來送別呢!」
聲音中透著喜意!
劉濃心中似有所感,莫名一顫,挑簾而出,隨後暖意爬滿胸懷。只見柳樹旁停著一輛牛車,樹下則俏生生的倚著個小女郎,暖暖的朝陽拂著鵝黃的裙衫,她美美的笑著,與初日一樣溫軟。
跳下車,疾疾行至近前,笑道:「你怎地來了?怎地不見抹勺她們?」說著,便拿眼四處搜尋,樣子有些滑稽古怪。
「格格……」
陸舒窈輕然一笑,咬著唇淺聲道:「勿要擔心,剛才在崗上看見你的車,抹勺便帶人去閒逛了。車伕是七哥的隨從,斷不會多言的。」
「哦!」
劉濃稍見澀然,容不得他不小心啊,畢竟現下華亭劉氏與江東陸氏相差太遠。再聽聞陸納已知此事,心中並不驚奇,祖言是知曉分寸且值得信任的人,他能派車伕前來,便已說明其態度。
心中略松,眼光漫向崗下的陸氏莊園,突地想起一事,遂笑道:「六年前,途經此地,聞得鶴鳴九天,曾吹壎一曲以祭士衡公……」
聞言,陸舒窈的眼睛剎那晶亮無比,忍不住的打斷其言,輕聲驚呼:「六年前,吹壎的是你?」
劉濃淡然笑道:「嗯,那時我剛離開建康至華亭,怎地了?」
「劉郎君……」
陸舒窈淺淺一聲喚,嫣然笑道:「劉郎君,可知否,你在崗上吹奏,我與七哥他們聽聞,尚追出來呢,可惜未能追上。只是聽得路人言:崗上來了個小壁人。這小壁人,原來,就是我的郎君啊……」
原來,就是我的郎君啊!
一語既出,二人皆震!兩目相投,盡皆倒映著各自的身影。
清風徐綿,幽香飄漫。
劉濃看著眼前這個美麗的小仙子,胸中怦怦直跳,悄悄的伸出手,試探。陸舒窈眨著小梳子,臉上紅撲撲的,壯著膽子顫抖著手指,暗迎。
一觸,溫涼。
劉濃手心微闔,她反手扣著。兩人齊齊撥出一口氣,隨後相對綿綿而笑。
陸舒窈忍著羞意,低聲道:「劉郎君,咱們走吧,舒窈想送你一程。」
「嗯!」
劉濃握著她的手,十指如玉,握在手心剛剛好,柔柔的,軟軟的,仿似沒有半分重量。
二人默行一陣。
少傾,陸舒窈偏著頭,悄聲道:「劉郎君,舒窈想喚你劉郎,可否呢?」
劉郎?牛郎!
聞言,劉濃身子驟頓,愣得半晌,尷尬地笑道:「舒窈,咱們,換一個吧!」
「哦……」
陸舒窈眨著眼睛道:「換甚呢?瞻簀七哥亦能叫,舒窈想喚與別人不一樣的。」說著,她歪著腦袋想,突地眼睛一亮,問道:「莫若,我的郎君,可否呢?」
「嗯,便這樣吧!」
劉濃灑然一笑,心道:只要不作牛郎,啥都可以啊。
我的郎君,我的郎君……
陸舒窈默默的念著,手指微微加勁,看著遠方彎曲的道路,笑容在其臉上層層綻開,喃道:「我的郎君,舒窈真願就此與君歸家呢……」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子之歸於,宜其室家!
默然已至離別處!
二人執手相顧,劉濃要其先上車而去,陸舒窈心中柔軟似葦絮,淺聲道:「我的郎君,終有一日,陸舒窈定會與你同歸!」
言罷,抹勺扶著陸舒窈上了牛車,劉濃於山口目送。
來福捧著布囊,笑道:「小郎君,袍子回來咯。」
是回來了!箭袍胸前的墨團,被陸舒窈繡作一朵墨梅,雖然手工略見粗淺,但針腳細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