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蘭心蕙質

君歸院正廳。

湘簾挑卷,抹勺將四窗竹簾盡皆掛在邊角,隨後默身悄退。

明堂,潔亮。

劉濃輕吐一口氣,心中稍安,於院中正了正冠,除木屐徐步踏入葦蓆,未先觀人,垂眉揖手道:「劉濃,見過陸小娘子!」

話將出口便悔,往日相見亦無這般慎重啊!此地無銀三百兩嗎?鎮定!

「陸舒窈,見過劉郎君。」

劉濃眼斂悄提,對面的小女郎正微微彎著身子,十指按在腰間,小小的,指尖染著桃紅豆蔻。心中悄悄一跳,瞬間拂平,落身跪坐略斜三分,笑道:「昨日來時,尚以為畫作需得再過兩日方成,不想小娘子竟……」

「劉郎君,觀畫吧。」

陸舒窈輕聲打斷他的話,隨後迎上他抬起來的眼睛,定住,一分不讓,半晌,脆聲道:「連夜趕的,劉郎君沒見畫墨尚未凝盡麼?莫非,見而不見?」

話中藏話,言辭鋒利,陸舒窈竟有這一面!

劉濃心中微驚,不知這小女郎要幹嘛,不敢輕易接話,小心翼翼的湊近矮案,見畫墨果然剛凝,焦、濃、重、淡、輕,正在徐浸而變色,畫作則仿若活物。

如此觀畫,恰能得窺畫風神韻,亦可自浸色時揣摸其畫技。但見得,焦濃五色互染,各色畫墨或堆或浸有淺有深;待得墨浸止時,便似畫龍點睛,整幅畫眨眼間躍然於紙。不論是柳下人,亦或潭中鶴,尚是飲酒郎君皆栩栩如生。兩人一鶴,姿態雖各呈不同,然卻似有一根繩牽,相互呼應,對對增輝。

劉濃撫掌讚道:「妙哉!」

「妙……」

陸舒窈一直注視著他的神情舉止,聽得稱讚,正想順口問一句「妙在何矣?」;恰逢他轉目投來,兩眼一對,見他神色頗具尷尬,尚帶著些小孩童的羞澀與防備,不知怎地心中一軟,咬了咬嘴唇,改口道:「妙便好,劉郎君,前些日子你答應過的,現下請作題!」

「嗯!不敢有忘!」

劉濃淡淡一笑,身子微微前傾,胸中早藏物以待,遂笑道:「小娘子之畫美不可言,然劉濃字醜不便行書,可否由小娘子代筆?」

「你且道來!」

陸舒窈宛爾一笑,她當然看過劉濃的字,若說醜亦不醜,可就是刀工斧鑿太重,應是尚未尋到筆髓在何。伸手自案上取得細毫筆,默然待其作題。

頭歪歪,很可愛。

劉濃不敢看,只想早點題完開溜,朗聲道:「春末,葛霽漫野潭。鶴唳青雲間,未返。樹下著冠,側有俊顏。熏熏不聞然,孤辜隨影璇。有子二人,悠遊未閒。有雛初萌,眷顧若綿。何時,入畫簾。」

「有子二人,悠遊未閒……」

陸舒窈一邊默唸而隨,一邊落筆,筆行似涓水轉逆如飛,待書至最末時偏著頭想了想,落題:劉瞻簀言題,陸令夭代筆。

陸令夭,陸舒窈之字。

題罷,她對著畫紙緩緩吹了幾口氣,看著那兩個並列著的名字滿意致極,將筆輕輕一擱,笑道:「劉郎君,若不嫌舒窈畫得難看,願以此畫相贈。」

劉濃笑道:「已得陸小娘子筆傳丹青,若再蒙贈畫劉濃實在受之有愧。嗯,此時天色……」

陸舒窈道:「天色不晚!」

「啊……」

劉濃唰的一下臉紅了,正欲說話,卻見陸舒窈盯著他的左手,淺淺地笑道:「劉郎君,舒窈幼時愚鈍,阿父贈我一隻金環鶯,每日我都要與它說話,聞其聲音而知喜悲。忽逢一日,不知何故,金鶯萎焉不思食。正心憂且急時,七哥來了,言:其思飛矣!」

言至這裡,她頓住,神色略顯迷離且悲悽。

劉濃看得不忍,嘆道:「唉,而後呢?」心裡則道:而後她多半將鳥放飛了,隨後哭得稀里嘩啦罷……

果然,陸舒窈幽幽的道:「而後,它就飛走了,再未歸……劉,劉郎君,你會飛走嗎?一飛不歸……」聲音越來越低,漸不可聞,她低下頭。

唉!

劉濃心中暗歎,到得這時若說還不知她的心意,那則是自欺欺人了,下意識的便想去抹顫抖著的左手。便在此時,陸舒窈突然輕聲道:「不可!」

嗯?!

劉濃右手頓在半途,木然。

室內極靜,半晌不聞聲!

突地,抹勺在院外大聲道:「抹勺,見過大郎君、七郎君!」

呼……

劉濃悄然撥出一口氣,灑然一笑長身而起,正欲轉身迎向院外,卻聽一聲輕喃:「我之心,你知!你之心,我亦知!」

再頓!

「撲,撲撲!」

院外木屐聲脆響不斷,陸始和陸納聯袂而至,後面尚跟著嘟著嘴的小郎君。陸始挑眉見劉濃立在廳口,神色一愣,隨後便見自家小妹至廳室踏出來笑道:「大哥,七哥,快來,我的畫剛作成。」說著再邁幾步,拉著陸納的袍袖,嫣然笑道:「七哥,適才抹勺請你和劉郎君,你為何不在?倒教劉郎君獨自來了,這豈是待客之道!」

陸納看身自己的小妹,眼睛轉了兩轉,仿若恍然大悟,朝著劉濃揖手笑道:「哦,對,剛才有事耽擱,瞻簀莫怪,莫怪,畫作如何?」

劉濃笑道:「我亦剛至,尚未觀過。」

陸始心中凝惑盡去,朝著劉濃拱了拱手,隨後向陸舒窈笑道:「小妹,我此來便是想借你墨畫,以便與眾好友細觀分享,不知可否?」

「不可!」

陸始奇道:「為何不可?」

陸舒窈淡聲道:「若是大哥七哥自是觀得,可若將我的畫與不相干的人看,不可!」說著,轉身緩緩向室內而去,與劉濃擦身而過。

一縷幽香暗浸。

擦身之時,她再道:「況且,我已意欲將其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