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唳!」
五月春末,嫩綠轉青;一行白鶴振叢而出,不繞不旋直直插向蒼天。「哞」,青牛一聲憨啼,自山坡頂挑出一對彎角,隨後華麗的車廂慢慢浮現。
白袍震空鞭,噼啪脆響。
一個聲音高揚:「小郎君,快到咯……」
邊簾大開,坐於其中的美郎君正在捧著一卷書閒讀,聞言輕然一笑,轉眼看向簾外。一目不可攬盡,偌大的莊園起於平野中,背倚青青翠山,面朝十里平湖;中有一條沿湖曲道,兩旁盡植筆直華榕,仿若連綿青雲鋪至城門口;淨白城牆高達五丈,將方園數千頃之地團團合圍;隱約可見有紅樓,尖頂!
江東陸氏,高門巨閥矣!
牛行曲道,清幽,唯餘各色黃鶯在枝頭。
與此同時,在那高聳的紅樓中,一個青衫郎君手提著酒壺時不時淺抿,挑著眉眼俯逐四野,待瞧見牛車轉進曲道,哈哈笑道:「瞻簀來了,我得去迎接!」
下棋的白衫郎君落得一子,不以為然的道:「七弟,稍後尚有不少人來,難道汝皆要去接麼?」
青衫郎君眉尖飛拔,揚聲道:「阿兄謬矣!濁濁之子,豈可入得我之眼,我自接瞻簀,別人與我何干?」言罷,一撩袍角,向卷梯行去。
白衫郎君微頓,正欲說兩句重話。
「啪!」
迎面對弈的美麗小女郎兩眼一彎,落子入局,淺聲笑道:「大哥,投了吧!」
「咦!」
白衫郎君驚奇,這才剛下沒多久,為何小妹便叫我投?仔細一辯棋局,果真得投……
……
「瞻簀,可有帶著好酒?」
兩車相對而行,陸納站在車轅上縱聲高呼。
聞得呼聲,劉濃挑簾而出,稍事相對,笑意由嘴角而始層層盡染,遙遙一個揖手,朗聲道:「好酒自然有?然三碗不過崗,祖言,汝敢飲否!」
「哈哈!」
陸納放聲笑道:「只要是瞻簀之酒,莫說三碗,三十碗我亦敢飲……」
二人大笑,跳下車互迎,隨後並肩而行。
陸納笑道:「瞻簀,日前,你寄來《四體勢書》拓本,阿父閱後直贊,‘衛巨山之書論,妙聚盛文皆一章矣!’令我邀你一併前來遊園,要好生謝你讓他得閱正章。殊不知,我早已請矣!如此看來,我陸祖言果真具備妙賞之心也!」
「哦?陸侍中見了!」
劉濃神情一頓,陸玩是書法大家,而書法卻是自己目前的短板,竟抄衛恆《四體勢書》供其賞閱,既似班門弄斧,更若獨守寶山而不入,面上委實禁不住,澀然道:「早聞陸侍中行書,氣出筆端有則,典足以昭示;劉濃字醜,抄巨山公書章於前,心顏皆愧矣……」
陸納見劉濃面紅如坨玉,言不避已缺、動靜皆亦隨心,極是欣賞,正色道:「瞻簀,真美玉也!汝之字,阿父言:風骨有跡,唯缺神意!阿父極少評人筆鋒,何況瞻簀是北……啊,哈哈……我得的是雞爪鴨舞四字,瞻簀你還要怎地?」
北傖?
劉濃灑然一笑,昔年陸玩對北地世家殊無好感,更幾番與王導相惡;而今東晉已立,北地世家掌權已成大勢;其行事亦多有收斂,不然怎得王導薦為侍中。北傖!陳年往事爾,自然不會對陸納錯失之言在意,爽然笑道:「若祖言兄乃雞爪鴨舞,那劉濃又該作何?胡塗亂抹乎?」
「哈哈,華亭美鶴,自是鶴舞矣!」
陸納本有稍許尷尬,見劉濃渾不在意,心中更暢,放聲便笑;隨後想起一事,再道:「此次相聚,原本只想與瞻簀共遊,奈何阿兄亦想邀其好友;再逢阿父過兩日亦輪休沐,便作決於此時共聚華亭。瞻簀莫要嫌人多鬧騰,咱們各遊各的,待阿父至時,見上一面則可!」
聞言,劉濃淡然笑道:「客隨主便,我來見祖言是為想念摯友,何人在此,與我何干?」
「妙哉!」
陸納撫掌而贊,攬著劉濃的肩就往莊門行去,邊走邊道:「皆是吳郡子弟,孫、張、薛、賀等,若有入眼者便結識一二;若一個皆無,你我大可醉他幾日矣……」
「七哥,真欲醉否?那我可得讓人看顧著,以免你醉後再掉泥潭爾……呵呵……」
一個脆嫩的聲音響起。
尋聲而視,只見不遠處,有個年約十來歲的小郎君正坐在湖邊歪柳下垂釣,披著樣式古怪的蓑衣,戴著斗笠,著一身葛袍,頭亦不回的偷樂。
「休得胡言,你七哥只是想春泳爾!」陸納羞窘而辯,日前小妹陸舒窈作畫於潭,他邊看邊飲,徐醉,不小心掉入潭中,幸而隨從救得及時,不然小命難保。
聞言,那小郎君緩緩轉過頭,眨著晶亮的眸子,好奇的打量劉濃,慢慢地笑道:「哦,原是來客人了……」
這是個小小女郎……
劉濃一眼便認出,雖然她著小郎君打扮,可是那明亮的眸子,古靈精怪的精勁兒,無處不透著溫婉秀氣。這時,卻聽陸納笑道:「這是吾家麒麟兒,來,小二十八,這便是華亭美鶴,劉瞻簀,快來見過……」
「哦?」
剎時間,小郎君眸子大放光華,把手中漁杆一提,扛在肩上,幾步行至近前,展著雪白的牙齒笑道:「你就是醉月玉仙?」
醉月玉仙?!
陸納見劉濃面顯不解,呵呵笑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豈不是醉月玉仙麼?」
劉濃既好笑且心奇,淡然一笑,揖手道:「華亭劉濃,見過陸小……郎君!」
「嗯?!」
他這一遲疑,頓惹小郎君不樂,眯著眼瞅他半晌,冷聲道:「罷,我不與俗人說話!等你真個成仙了,再來見過!」
說著,一揚漁杆,竟轉身去了。
漁鉤,是直的!
姜太公麼?
劉濃心中古怪,陸納面上亦稀罕。
二人疾疾的踏入莊門,陸納這才低聲道:「瞻簀,莫要理他,其是族伯小么……」
「咳!」
重重的咳嗽聲響起,至莊牆轉角處邁出陸始,朝著劉濃略一揖手,淡然笑道:「劉郎君,陸始謝過昔日復《廣陵散》爾!」
昔日不謝,今日何來?
劉濃微微一笑已然知意,本就無意打探陸府內事,何必惺惺,揖手道:「無妨,些許小事爾!」
陸始笑道:「七弟,你陪劉郎君轉轉,我外出迎客!」
言罷,出莊門至曲道。
唉,阿兄眼中只有門第爾!
陸納心中暗歎,逐著阿兄的背影,眉間慢慢皺緊,隨後徐徐而放;一回首,見劉濃面色依然,眼中透著釋解:世家門閥本就如此,何苦著惱。
二人默然而笑,各自相知!
陸納揮手一擺,笑道:「瞻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