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然側身而避,還禮笑道:「此畫非我所作,不敢當瞻簀之禮也!」
……
「瞻簀止步,他日再逢!」
橋然踏出劉氏酒莊,揮著寬袖而去。牛車遙行,穿竹林過柳,垂柳盡頭處,有兩輛牛車歇於溪水之畔,幾個小婢正採著田間野花。
見得牛車行近,有個小俏婢碎步疾行至車側,低聲道:「小娘子,家主郎君回來了!」
「嗯!」
簾內一聲低應,慢而軟。聲已止,餘音尚不散,留一縷輕撩。
橋然下車,大步邁至車前,笑道:「小妹,等得久咯……」
簾內人輕聲道:「阿兄,咱們速回吧,三弟身子弱,若無人精心照管,怕又染風!」
聞言,橋然眉色黯然,仰天嘆道:「天不佑我橋氏,族人體多贏弱。小妹亦需多鍛身子,不可終日只知作畫。」說著,自懷中掏出一疊細絹遞給小婢,再朝簾內柔聲道:「這是衛氏傳承的五禽戲,每日習上三回!昔年衛叔寶身子更弱,依得此戲,亦……」
橋然猛地住口,簾內無聲。
半晌,清伶的聲音漫起:「阿兄,他,他怎麼說……」
橋然有心逗弄小妹,故意笑道:「瞻簀,古之君子也!待人溫文,如沐春風也!嗯,其人美絕大氣,其詩絕秀,其論高雅……」
「阿兄,咳……」
簾內低傳一聲輕咳,橋然面色大變,踏前一步,驚問:「小妹,可是身子不適?」
稍徐。
簾內人淺聲嘆道:「阿兄勿要為我憂心,我的身子一向好著。阿兄此去已有兩個時辰,想來與他交談甚歡,華亭劉氏亦是獨木一枝,若能交好,與兩家皆有利。只是,依小妹度之,若與其結交,不可行利,應發自由心矣。這,阿兄需得切記!」
「唉!」
橋然深以為然,撫掌嘆道:「小妹真知瞻簀矣!我已邀其六月聚遊,他已然應允。小妹寬心,我已與其說好,將至咱們莊中悠遊呢!屆時,可再作一幅……」
……
「橋氏有女,名喚遊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吳人皆言:吳郡驕傲自在陸氏舒窈,吳郡妙音首唱顧氏薈蔚,吳郡清絕當屬僑氏遊思。瞻簀兄,汝連日逢得三美,豈不羨煞旁人!」祖盛搖著手中麈,慢慢的度步至劉濃身旁,語音暢暢而調侃。
劉濃側首笑道:「茂蔭兄休得取笑,橋氏之畫確如魂注,橋玉鞠(橋然之字)亦風度自成;吐酒而聞風氣,乃可交之人,改日若有興,茂蔭兄不妨與我一同赴約!」
「瞻簀此言當真?」
「你我相交,何言真假!」
「瞻簀!」
祖盛長長一聲喚,隨後深深揖手不語,劉濃知其心意,挽禮相對。
……
顧氏莊園,鶯鳴燕語。
偌大的花園中遍植花繪,各色嬌豔的春花竟相爛漫。顧淳手裡舉持一方錦囊,大步跨進園中,邊走邊喚:「阿姐,阿姐!」
有族弟聞之,在樹上鳥窩旁叫道:「阿兄,喚啥,嚇壞了花兒,小心阿姐打你屁股!」
顧淳頓足,抬目一辯,隨即怒斥:「二十三弟,汝成天就知搗鳥而食,若是讓阿姐覺察這窩燕南雀少得幾隻,定會讓你吃上一頓!還不快快下來!」
樹上族弟身上縛著繩索,自葉叢中探首,吐著舌頭道:「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然,我掏島而食,亦謂之曰願,願之所從,應百無所僻矣。阿姐,如何怪之?」
「哼!」
顧淳仰首叉腰,指著其弟,喝道:「汝之所願,非彼之所願!已所與欲,豈奪於人!奪人之慾,豈可為願!克已復禮,方是為仁!」
「不然……唉喲!!」
樹上族弟正欲反辯,不知看見了甚,猛地一宿頭,鑽進茂密的樹葉之中,猶覺不甚安全,扯過一叢枝葉,往身前一遮,縮在一角發抖。
一個聲音飄過來:「井蛙之鳴海,夏蟲之語冰,皆因一葉而障目爾。怎地?汝欲學否?」
「阿姐!」
「阿姐!」
樹上小孩晃悠悠的蕩下來,低著頭,紅著臉,盯著自己的腳尖,心道:得找個機會脫逃,不然多半要挨阿姐的竹節。
顧淳眉尖飛挑,喜滋滋的迎向自那花海中飄來的一叢大紫,笑道:「阿姐,挑戰來咯!」
「如此快?」
顧薈蔚伸手接過錦囊,捏著絹紙細看,越看眉梢越凝,玉指忍不住的就想敲。身側的婢女久已隨她,趕緊吩咐隨從取來席案,就地一擺。
燕鳴漸消。
婢女道:「小娘子,先用中飯罷!」
顧薈蔚提著筆,一字一字勾勒,答道:「稍後!」
顧淳坐在對案,不敢言語,見得阿姐的額間有細汗,像顆顆晶瑩的淺露。心道:這個劉濃果然難鬥,連阿姐尚要三思方落筆!不可激怒阿姐,得小心屁股!
夕陽爬上梧梢。
「成了!」
顧薈蔚頓筆,雙手疊在腰間悄然用力,往後略舒著雙肩,展眉笑道:「阿弟,遣人,將其送至劉氏酒莊。嗯,不得三日,想來不可迴轉!」
「阿弟?」
再喚一聲,她側過首,這才發覺阿弟伏在案角睡著了,嘴角尚冒著泡泡。幾個貼身女婢悄悄推著顧淳,暗地裡則抿嘴偷笑,心中暗道:幸而解了,不然得陪小娘子餓一日。
顧淳揉著眼醒來,澀然道:「阿姐,我,我非有意。嗯,阿姐真快,天尚未黑啊……」
「哼!」
顧薈蔚冷冷一哼,面上卻染著層層紅意,正色道:「他,他亦定是解了一夜!快,遣人送去,若此論三日內迴轉,我,我……」
我不出來!
她心中亦作不準,前日之論,乃其深諳於胸之舊論,只得一日劉濃便給她解了,尚反注一論,她亦解了大半日。現今再論,自問比前論更為深邃,可……
顧淳眨著眼睛,摸索著她的心意,低聲道:「阿姐,那劉濃已回華亭,來去皆不便矣!莫如,日後咱們再與他計較亦不遲……」
「不便亦需至,莫非,汝認為我會輸?」
顧淳趕緊正色道:「阿姐,當然,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