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一聲聲,天外飛勾!

不見柳,不見袖,唯有對稽人漸瘦。

倏爾,一聲高合,齊頭並進;眾人心絃隨之而飛,暢遊、不知天地尚存,不知時空正流!慢慢,楊少柳退走,退走,默而無聲,聲卻猶留;劉濃緊奏,悄進,悄進,進至頭矣,無須回首!

劉濃:「仙嗡……」

楊少柳:「嗡、咚!」

「嗡!!!」一聲按指!

「咚……」

淺淺,默默。

音絕!

劉濃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面紅如坨,眼中欣喜之色漫而闊,久久不可回神!若無楊少柳之助,他定彈不出此曲!而整個虎丘亦皆疑,山間音去,不論是貴是寒,人尚未還!

陸舒窈最先醒來,漂亮的眼睛在劉濃身上徘徊,突地驚起,提著裙襬奔至高處,遙遙望向遠方,青叢悠悠,綠樹婆娑,只見一抹淺紅漫在其中,漸行漸遠。

「此人是誰?」

「可至天聽,人間不復聞!若真想知,得問那位劉郎君!」不知何時,顧薈蔚亦行至此,眼光漫逐著牛車消失在天際,語音似喃。

「劉郎君……」

桃花簪輕顫,美麗的小女郎看向飛石。

飛石之上,劉濃按膝而起,朝著下方長長揖首,眾人皆還禮。就連顧、陸,亦不敢輕怠。

亭中下棋的幾位長輩,慢慢度下來,陸玩把劉濃細看,笑道:「原來路上操琴者是你!此曲更佳,鳴者有心,聞者幸甚!」不待劉濃接話,轉身向族兄陸曄道:「阿兄,切記華亭劉濃矣!」

陸曄見劉濃風儀絕卓,受人稱讚亦不驕,心中暗自點頭,因其份屬次等士族,不好當眾給以過高贊評,但亦笑道:「為王拔才,乃我份內之事。琴詩皆絕,功課亦不可墮,且待日後。」

這是教晦,表明陸曄已將他置入眼中,劉濃不敢自持,退後三步,默揖。

……

下山後,陸納本要與劉濃、祖盛一同返回吳縣,奈何其父陸玩受劉濃所激,說要考究他的功課,只得悻悻而隨。臨走時,邀劉濃擇日與其在華亭陸氏莊園相會,劉濃早已拿他作友自是應允。目送其離去時,恁不地一眼瞥見那陸氏小女郎,兩目相對,劉濃不敵避走,陸舒窈悄然淺笑隨婢而去。

祖盛要回婁縣,正好與劉濃順路,笑言要去吳縣劉氏酒肆將竹葉青飲個夠。

劉濃笑道:「不僅飲夠,還可帶走三壇!」

「妙哉!」

祖盛大喜,他這次前來吳縣虎丘所獲亦多矣,不僅結識了士族劉濃、高閥陸納,還得在大中正陸曄的面前混了個眼熟,小得便足,其意樂乎!

劉濃正欲上車。

來福指著遠方說道:「小郎君!那是郗貴人的車……」

一眼過去,正是郗氏的車。劉濃疾步迎上,心中卻奇,適才下山時郗鑑曾找得機會將他喚至一處,細細一陣教導。言即日將會返回兗州,本想待劉濃及冠定品後,便將其拔擢入軍府;奈何此事一齣,再入軍府恐非佳途。就算郗鑑不懼流言,但其帳下家族文武,又豈可安然?這便是門閥世家,即便是身為家主的郗鑑,亦必以家族為重;只能囑劉濃不可驕縱,需得繼續砥礪!

事言皆畢,怎地現在去而復返?

「籲……」

車伕止牛,自正簾挑起一雙素手,小女婢捲簾而出,郗璇跪坐於車中。

劉濃頓住腳步。

小女婢遞過來一物,劉濃默然接過,觸手軟軟似紙絹,挺厚的一疊。正欲開啟看個究竟,郗璇道:「劉郎君,何不歸家再看!」

說罷,她微淺身子,輕聲道:「別過!」

「別過!」

劉濃稍一揖手,轉身而走。正是別過,至此一別,再無昔過!如此亦好,路歸路、橋歸橋。幾日之間,雖是起伏不斷,可此刻心中卻平靜似湖。

以後的路,雖茫而無攜,可華亭劉濃之名,終有一日會響遍江左。

「哞……」

青牛長啼,劉誾揚鞭。

來福回頭笑道:「小郎君,我數了一下,有好多好多的香囊。」

劉濃看著車角的布囊,笑問:「有多少?」

「有,有很多……」來福摸著腦袋傻笑不會記數,他喜歡習武,對於習文那是會要他命的,那種學識只有小郎君才習得懂,習得好!

「啪,啪!」

行得一陣,突聞疾鞭聲。

劉誾道:「小郎君,有人追車!」

還會有誰?

劉濃更奇,挑簾一看,在自己和祖盛的車後,正有一輛牛車奔得急快,轅上的車伕見了他,揮鞭疾呼:「劉郎君,稍待!」

再停。

祖盛伏在車簾上,伸長著腦袋看著漸漸停下的華麗牛車,朝著靜待路邊的劉濃笑道:「瞻簀,說不定會是佳人佳音哦。」

嗯,是個女郎的車,簾上繡的是盡是各色繁花!

會是誰呢?

劉濃眯著眼睛,暗度:不會真被祖盛給言中吧?

簾張開,一叢大紫飄出來!

眉目嬌好若工筆,巾幗髻,絳紫滾邊深衣。小女婢掌著簾,顧薈蔚踩著小木凳款款而下,露出一對藍絲履,履上飛著翠燕兩隻。

三層滾邊徐扶,將她的腰襯得極細;蔥白的手點著豆蔻,亦作紫。

稍稍立定,看著對面的郎君不語。

「劉濃,見過顧小娘子!」

劉濃雖不知她來意為何,但卻知道她是顧淳的姐姐,不緊不慢一個揖手,不著痕跡的避過她的眼睛,心中則微跳:這眼神和顧淳真像,不愧是姐弟!

顧薈蔚微微欠身還禮,淡聲道:「今日聽聞劉郎君之雅論,令人耳目聰覺。薈蔚亦喜好辯論,不知劉郎君,可否予以賜教?」

清談,辯論,現在?

劉濃抬頭看了看日頭,揖手道:「天已漸晚,不若改日可好?嗯,小娘子,要不來年……」

「來年?」

顧薈蔚細眉輕挑,嘴角微翹,冷聲道:「莫非搪塞乎!或是劉郎君不敢與我一言而辯?想不到劉郎君遍折吳縣士子,卻會懼怕我一女子爾!」

「嗯,這個……」

劉濃頓住,本就不打算與她辯論,辯論若深便極是耗時,此時非是在山上行節,若是讓有心之人見了,再行誤傳他欲高攀那就慘了。於是滿心只想矇混過關,沒想到這小女郎看著柔弱美貌,卻伶牙俐齒言語似針,怪不得陸納聽見她的聲音,便會臉色俱變。

半晌,顧薈蔚再道:「你若不願,我亦不勉強,我有一題,願請解之!」

罷!

劉濃暗暗一嘆,索性打定主意,不論是何題,皆應行之以雷霆將其逼退,以免讓人誤解,現在可再當不起任何一絲名聲有損,揖手道:「請顧小娘子示題!」

哼!

顧薈蔚豈會不知他在想甚,心中不悅,暗中冷哼一聲,說道:「不勞劉郎君久滯,我題已出,我論已注,若劉郎君解得,可遣人送至城北顧氏!若解不得,顧氏未敗矣!」

隨即,向身側女婢示意,女婢捧出一枚綿囊遞至劉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