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淳略加思索,揚聲道:「然也,以天下為之籠,則雀無所逃!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帝以籠為物,何言無物?」
言罷,他負手而立,嘴唇上揚。以莊言莊,以莊制莊,以「簡」引出劉濃的《無形論》,再行之格物,以有形而制無形。辯難有度,步步皆扣,不愧是久經清談辯難薰陶的人物。
到要看看,你如何再解!
陸納眯著眼,細細推敲,暗暗替劉濃捏著一把汗,雖說顧淳此言有雄辯之意,但辯難本就如此,不窮個究竟決不罷休。一轉眼,不知怎地就溜至桃樹下,待見那叢大紫正在輕敲案面,仔細闔眼一辯:「咦,格,格格。」隨後大喜,望向劉濃。
而此時,劉濃暗暗一嘆,淡聲道:「同類相比應,固天理。」
顧淳正待言之,卻聽他再道:「天機不可洩,若論究竟,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
「不然……」
「阿弟!」
顧淳本欲削尖腦袋再上,聞聽一聲輕喚,正是樹下阿姐。顧薈蔚搖著頭,心道:這個劉郎君,已初見章統矣,阿弟不是他對手!不可再辯了,再辯只會越敗越慘!
「噌,噌噌!」
顧淳踏著木屐忿忿而至,聽見阿姐敲指的節律為一慢兩快,低聲道:「阿姐,我還沒輸!」
「格!!」
顧薈蔚扣指而制,冷聲道:「再辯,則是三歲孩童鬥草爾!汝,怎可如此?」見阿弟垂頭喪氣,又道:「莫洩氣,亦莫急,稍後,阿姐給你贏回來!」
「阿姐……」
……
擊退好辯的顧淳,再擊敗幾個想借其揚名計程車庶子弟;想以辯難而阻之的世家青俊們,一時間皆是籌措,不敢再前。倒是那些世家女兒們,卻聽亮、看亮了眼睛。
突然,一個女郎壯著膽子,悄悄丟擲個香囊,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劉濃面前。
手工不錯!
劉濃拾起香囊,微笑著放入懷中,朝著那扔香囊的女郎稍稍闔首。誰知下一個瞬間,便讓人悔之晚矣!
一呼一吸之間,香囊自四面八方,亂飛!
「撲!」
「撲、撲、撲……」
不多時,面前竟堆起小小一座山。甚至有一隻香囊居然掛在青冠上不肯下來,劉濃無奈,把它取下來,看著眼前的香囊山,犯難了:袖袋只有兩隻,尚藏兩個雞蛋,再容不下別物啊!
只得命來福將這些香囊統統好生收起來!
吳縣不大,此次前來的世家女郎,除了顧、陸,其餘皆是次等士族,個個與他門當戶對。女郎們心中暗喜:如此才貌並重的美郎君,何處可尋也?幸而逢得天時,將將才悔了婚約!嗯,求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切不可故作羞澀!要不要再投一個,亦好讓他記住我呀……
「哈哈!」
陸納看得大樂,放聲大笑,比自己得人稱讚更為開懷,一回頭,見小妹的女婢抹勺掂著足,右手揚著香囊欲投,奇道:「咦,抹勺,莫非汝……」
「我,我……」
抹勺低著頭不敢看他,半天,蠕道:「我想替小娘子投一個!」
「抹勺!!」
陸始冷哼一聲,斥道:「莫要胡言亂語!我江東陸氏……」
「阿兄!!」、「大哥!!」
陸納和陸舒窈齊聲相喚,陸納心中微驚,看向小妹。陸舒窈面不改色,只在臉頰稍見淺紅,低聲道:「不過是湊節、湊景,大哥何必掛懷,我還要去問詩呢!」
說著,她竟斜捧腰間去了,身後跟著四個貼身近婢。
陸始抱怨道:「七弟,皆怨你,稍後至家,小心阿父的竹節!」
「湊節、湊景!」
陸納澀然再補:「阿兄,你又不是不知,小妹自小見詩則喜。瞻簀詠詩可堪天人,上去隨景問雅,有何不可?莫要杞人憂天!」
顧薈蔚見陸舒窈緩步淺行,眼光一直相逐,心中極是佩服,暗道:陸家小娘子,果真名不虛傳,玲瓏剔透不滯於外物,致情致極也,難怪其詩不可以尋常而論!
再一轉首,郗璇仍在作書,有心想要去看她到底在寫啥,稍想,終是忍了。命女婢取來筆墨紙硯,略一思索,遂懸腕而就。
「陸小娘子來了!!」
這時,圍攏的人群一水兩分,注視著冉步徐來的陸舒窈。她領著四個女婢行於中道,眼光柔柔的直鋪,不驚不斜,鵝黃的襦裙襯著身姿;十字髻兩側各有一朵桃花步搖,輕眨輕顫;濃淡恰似畫,而人則是畫中靜默的花仙子。
陸舒窈,吳郡的驕傲!顧薈蔚,吳郡的妙骨!
她要去問雅嗎?能讓她問雅,幸何如之啊!
陸舒窈去了,俏生生的立於高臺的對側,朝著對面的郎君微微一個欠身萬福,軟聲道:「吳郡陸舒窈,見過劉郎君。」
陸納的妹妹,會詠絮的小娘子!該不會亦和郗璇一樣罷……
劉濃眼光不著痕跡的掠過下方陸納,見其面色略顯尷尬,心中頓生不安,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委實令人有些心寒,不敢大意,挽禮而至眉,揖手道:「華亭劉濃,見過,陸小娘子!」
聲音很淡,偏冷!
陸舒窈身子略略一頓,眨眨漂亮的長睫毛,問道:「敢問劉郎君,詩當以何為意?」
詩當以何為意?!
劉濃眉間微凝,暗道:劍走偏鋒啊,一個柔弱的小女郎,不問花與月,竟問出這樣概念性的問題!她是何意呢?是要以詩意而問難嗎?這倒新奇!罷,不管了,索性與你辯之!只需注意分寸,給陸納留些顏面便成!
朗聲道:「若論詩意,怯不敢居之。然,淺見以為:詩乃心之發,心正則詩正;心顛若狂,詩必亦隨風,飄渺難捉。再言詩意:喜、怒、哀、思、悲、恐、驚,如此七種,皆可入景,皆可入意。以心畫骨,是為心觸!以意行文,是以風發!不可據守而困城!」
「詩乃心之發!」
「七情俱入景!」
「不可據守困城!」
陸舒窈虛著眼睛,交疊的雙手癒合愈緊。自古以來,詩便是隨情縱意之舉,若論高下,則以意論骨,以文論風。此論則不同,以心論骨,以意縱風;可高潔絕雅、慷慨豪邁,亦可溫宛似水。這與現下的詩文將究華麗對摒,大有徑庭啊!可是為何,卻會覺得他說得對呢?
她輕點三下眼簾,淺淺彎身:「謝過劉郎君!」
劉濃暗中舒得一口氣,希望她就此作罷,以免日後與陸納心生窘迫,疾疾的揖手道:「陸小娘子,何必言謝,劉濃淺見爾!」心中則暗道:好小娘子,你快下去吧!
「不過……」
陸舒窈一聲不過,劉濃揚起了眉。
天不從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