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納挑著眉,叉著腰,放聲笑道:「若是在廂中鳴琴,怎能得趣?如此,方才不負瞻簀之曲,天可聽得,地亦可聞得!」
「甚好!」
劉濃點頭贊成,誠如其所言,如若行琴之地過於狹窄,琴音不能隨風,難飄難續;對操琴之人而言,無疑於桎梏滿身。琴之一物,褻瀆不得!
落座車中,半個身子顯露在外。劉濃正了正青冠,拂了拂袍擺,將琴擱於腿上,雙手在琴絃上緩緩地往左右一分,高低之處正合心意,淡然一笑,一個撩指。
「仙嗡……」
車起,音飛。
後方不遠處,陸陸續續行來各式牛車,有人聞得琴音,輕問:「何人在操琴?」
女婢站在轅上,掂足,手搭著眉翹望,半晌,笑道:「小娘子,有點像是七郎君的車!」
「七哥?」
「不對,七哥琴亦如書,意在不羈,行琴之時專注於起伏;此琴,曲風極古,變換之時,若行雲似流水不著痕跡,不會是七哥。掌簾,我要看看……」
小婢挑簾,映出車廂中的小女郎,十三四歲年紀,梳著十字髻,烏黑的青絲挽在臉頰兩側成環,夾的臉蛋小小的。長得極是精緻,細細的眉,巧挺的鼻,小小的嘴;跪坐於車中,雖不辯身材,可亦有小荷尖翹,水腰柔軟如柳;穿著一身的鵝黃襦裙,明光皓潔且柔,帶著江南女子特有宛約。
她偏著頭,向前看去,卻只能看見青色的冠,月色的袍。
「咦!」
車側傳來一聲輕咦,左後面的牛車加快速度,二車並行。對面的車亦挑著邊簾,裡面坐著個一身紫色滾邊深衣的小女郎,梳著巾幗髻,年歲稍長一二,正朝著她眨眼睛。
半晌,兩個小女郎同時淺身萬福:「陸舒窈!」、「顧薈蔚!」
車後傳來爽朗的笑聲:「君孝,令嬡真雅緻矣!」
有人笑答:「陸侍中過獎,令嬡才是文姬當面矣。」稍頓,再問:「侍中,可知前方鳴琴者是誰?」
爽朗的聲音道:「我尚不知,嗯,琴風直追嵇叔夜,定不會是無名之輩。我吳郡之地山俊水秀,善養潔人雅士爾,稍後虎丘一敘便知!」
這時,一輛華麗的牛車趕上,郗鑑挑著簾笑道:「二位,好雅興!前方操琴之人,是顧、陸哪位郎君呀?」
兩個聲音同時答道:「見過郗公,操琴之人尚且不知是誰!」
「哦!」
郗鑑放目極視,隱約看見前方綠意之中,浮著一頂青冠,心中一動,笑道:「嗯,此琴不拘於形,已具魂矣!士瑤兄,怎地不見令兄陸中正?他身為吳郡大中正,此等人物,應酌情予拔也!」
陸士瑤(陸玩)笑道:「有郗公前來虎丘,阿兄又豈敢不至,稍後便來!」
眾人皆笑,然後開始互相稱讚對方的郎君、女郎。
陸舒窈聽得別人將自己贊作蔡文姬,粉臉悄紅,正欲命婢女放下簾,右簾一側又趕上一輛車,車中有個小女郎朝著她問道:「可是陸舒窈?」
陸舒窈眨著眼睛看向右,右車之中是個絳紅小女郎,明媚如雪,淺著身子答道:「正是陸舒窈,姐姐是?」
「郗璇!」
「女中筆仙,郗璇?」陸舒窈眼睛一亮,身子微微挺直。
郗璇笑道:「郗璇在兗州時,常聞江左陸氏有女,詩畫雙絕;舒窈糾兮,勞心悄兮;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稍後上山,還需妹妹多多指正郗璇筆風!」
陸舒窈臉色更朱,可神色卻正然,答道:「豈敢,物有擅專,人有擅長,與郗姐姐弄筆,豈不羞慚!」
「慚在何矣?」
車左傳來一聲嬌問,車伕知曉自家小娘子之意,把車趕到前方,簾門盡張,露出大紫深衣的顧芸蔚,她雙手疊在腰間,俏聲道:「擅專擅長,人皆有知。然,專長為精,極致為雅,是以才有觸類而旁通,一朝得之,一朝悟之,皆可明證也!」
說罷,她慢慢闔首,傾身對郗璇道:「顧薈蔚!」
郗璇眼中晶亮如星辰,回禮道:「原來是清妙之音顧姐姐,薈兮蔚兮,南山朝隮……」
「仙嗡,嗡……」
這時,一縷琴音直拔,遙遙扶向九天,愈拔愈高,越升越急,蓄勢達到頂顛;驚得所有人都放目極望,卻只聞琴音不見人。倏爾,一葉冉落,悠悠、恍恍,欲徐卻飄,似輾還繞;似墜而非墜,似竭而非竭;隱約有手撩拔心頭,扯著一根細線,牽、牽、牽!
「仙嗡……」
一音渺渺,餘音飄飄。
眾人回神,郗璇驚問:「何人操琴?」
顧薈蔚嘆道:「有此琴在,當今天下,誰敢言音?」
陸舒窈轉目向藍天,幽悠低喃:「此曲已絕,怎忍再聞琴!」
……
虎丘在望!
劉濃微眯著的眼緩緩而展,雙手自弦上撤離。琴絃猶在輕顫,魂亦尚附在其中,久久不可回返。陸納身側酒壺已空,索性把那酒壺一扔,回目待劉濃平息之後,才一禮長輯:「瞻簀,妙矣!」
劉濃輕撫左手,回禮笑道:「琴爾,音爾。祖言妙賞,劉濃心有榮焉!」
「哦!」
陸納嫌跪坐著累,曲起一條右腿,手臂撐著膝蓋、支著頭,面紅如坨,笑道:「瞻簀,你且說說,我如何知音?我自己竟不知焉?」
「祖言之酒,已然知音!」
劉濃展眉一笑,方才他鳴琴,陸納飲酒。每到險處,陸納必豪飲;每到淺處,其則淺抿;一平四展時,其又持壺徐飲。
正是,酒隨心漫,琴攜友飛,一曲暢腸。
如此知音,何覓何求?
……
周札挑簾而出,抬眼打望虎丘,身側的次子周稚問道:「阿父,若那劉氏子不來虎丘,這一趟豈不……」
周札笑道:「若不來,則行雅。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