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多禮!」
郗鑑一把扶起他,然後略略退後一步,眯著眼細觀:只見劉濃頭頂青冠,內著月色單衫,外罩同色寬袍,衫袍邊角有暗紋,是薔薇。沐身於陽光中,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面上泛著柔和的光輝。
靜時,溫文若玉子,淡然似采薇;笑時,風度驟攀,直若孤松臨懸。
郗鑑越看越喜,心中卻愈來愈愁,一時間百般滋味皆上心頭,暗中渭然而嘆:如此佳兒,乃上天驕作的絕美郎君,不可錯過啊,璇兒啊璇兒……也罷,一切依計行事,若真是金玉,內中必藏錦秀!
「進內再續!」
郗鑑攜著劉濃往府內行去,來福和楊少柳遠遠跟隨侍奉。待至廳室,隨從不得進,他們只好守在廳外。
來福實在忍不住,悄聲問道:「小娘子,你怎地要來呀?」
楊少柳對來福向來溫和,低聲道:「奉孃親之命,來見郗小娘子,看她是何模樣,竟瞧不上我阿弟!」
來福奇道:「不一定能見到呀!」
楊少柳揚著濃眉,定聲道:「能見!」
廳內。
二人對坐,稍事寒喧之後,劉濃命人奉上禮物,楊少柳躬身入內,呈上禮單。
郗鑑略一掃眼,驚道:「虎頭,這竹葉青和龍井茶倒也罷了,可琉璃器皿是千金難換之物,怎可如此奢靡?」
劉濃笑道:「自家所產,有何奢貴之處。昔年,蒙伯父不棄,一路相攜,劉濃才有今日。還望伯父莫要推辭,亦好讓劉濃的拳孝之心,有處可盡!」
說著,他又奉呈上一物,是個盒子!
嗯?
郗鑑微愣,遂一撇眼,這才覺察其腰間已不現玉和囊,暗道:話中有話啊,他這話的意思是隱指昔年文定之事,教我勿須作真啊!他這樣,是怕我難堪麼?如此知人貼心,如此上好男兒!本是天作佳合,怎就橫生枝節!都怨我啊……
伸出手,摸索著那盒子,小巧精緻,竟亦是琉璃。隱隱可見在其中,躺著自己送於他的蘭玉和璇兒送的幾枚香囊。
一時之間,郗鑑愁緒紛亂,更莫名覺得一陣痛楚入懷,沉聲叫過屋外隨從,低語吩咐幾句。
隨從離去,邁向後院。
郗鑑將那琉璃盒子輕輕一推,沉聲道:「禮物我收了,此盒不可再收。你若還當我是伯父,就莫要再提!」
「伯父,三思!」
劉濃重重的頓首,他早就想好了,此事昔年是點到即至,如今亦應意至情消。郗伯父是雅緻君子,他亦不願其為難,正該自己主動提出,悄悄的還了玉和物事,把這事揭過不談,免得彼此難堪。古往今來,因親不成而事仇的例子,何缺他一家!
若與郗鑑反目,他不願矣!
郗鑑讚道:「好孩子,好瞻簀!」
一邊贊一邊將那盒子遞還給他,緊緊的合在他的手中,眼神飽含著深意,隨即笑道:「來,且讓我考一考你的學識,較之年前如何!」
楊少柳自進廳後,便侍在廳角並未離去,一時間竟也無人注意到她。這時,她故作提醒道:「小郎君,你不是說要以琉璃器皿煮茶嗎?若是在廳中,怕是展不開……」
「嗯?!」
郗鑑和劉濃同時注目而至,郗鑑眉頭微皺,劉濃巨汗,他什麼時候要煮茶了?她既是隨從,怎可於一側暗聽?她是來添亂的嗎!
有郗鑑在場,他只得順著她說道:「伯父,隨從新進,禮儀不周,還望伯父莫怪!小侄最近自問茶道亦漲,願為伯父煮茶一壺,了以盡心,不知可否?」
郗鑑皺眉一放,神色甚喜,他此生最喜的便是茶,略一籌措,履著三寸短鬚,笑道:「甚好,瞻簀之茶,不可輕視。天時、地利、人和皆需佔得。今逢陽春,天時已得。有瞻簀美玉當面,老朽亦自堪尚雅,人和亦不須再言。地利!嗯,廳中不適雅煮,府中有一妙境,正合清烹。」
「來,且隨我來!」
言罷,長身而起,拉著劉濃便出了廳,向府中深處而去。劉濃悄悄轉過頭,只見身後亦步亦趨的跟著楊少柳和來福,前者還向他揚了揚那稀奇古怪的眉。
來至中院,院中植滿梨樹,正逢花期,滿樹滿樹的開著雪朵。在合圍的梨叢中,有四面臨風的雅亭,微風輕拂,蕩起潔香陣陣。
待隨眾擺上矮案,鋪上描蘭白葦蓆。
郗鑑攜著劉濃入內,劉濃只得命楊少柳奉上琉璃茶具。一個翹鵝壺,八隻蘭花杯,色呈朱黃,光滑似玉。雲屯乃陶器,盛的是冰潔之泉;狀似烏龜的銅烏府,盛著上好的焦炭;猶若七葉蓮的鳴泉,邊側託著根根新茶若鮮;分盈、執杖、歸潔、國風擱在矮案邊側,遞火、降紅、撩雲、甘鈍、銀鬥亦皆逐一放至熟悉之處。
這一套茶具,是劉濃精心準備之物,單是輔具便有十幾樣。郗小娘子移情別戀,他再如何大度,亦有些犯酸。正好,藉此煮茶,一拂心中微塵。
待到諸物皆畢!
劉濃閉眼、沉心、靜神,徐徐開眼,朝著亭外初日一揖,再向郗鑑一揖,朗聲道:「伯父,且待劉濃行茶!」
「快快煮來!」
郗鑑早被那一套器皿給鎮住了,晉時煮茶尚未至顛頂,很多器物他是見所未見,更別提都是作何用途。若不是劉濃要臨場煮茶,就算他得了這一套茶具,亦會望而興嘆的!
劉濃亦是首次如此慎重煮茶,先是逐一撫過那些器皿,觸及熟覺。以甘鈍碎炭,再取遞火,自烏府中引了碎炭待其自紅。這時,他已將泉水以分盈稱好,不多不少,將將八兩。將水注入鳴泉,執了國風,徐徐起火。火舌舔底,漸爾聞聲;便以執仗稱茶,正好三錢;而此時,水將沸未沸,以降紅搗火。
初泡已破,時至。
捏起新茶,投入銀鬥,待水泡連破有聲,執銀鬥過水。初初觸水,便行起鬥,鬥晃三點頭,墜茶葉而碗。
再行撩水。
滾沸!
起水,提著鳴泉灌入大鵝壺,以撩雲輕輕一攪,有微香。不濃不烈,正好!
注茶!
劉濃的這一套行茶,前後世皆不可見,為那高人所獨有。而最後這一步極為關鍵,眉不展色,提壺直灌,九點頭。
每點一頭,便有幾汪水珠滾出壺口,澆著碗底的茶葉,待得九點之後,茶碗將將盛著七分!茶香已起,燎著四周所有人的心神。
而此時,劉濃緩緩收勢,落座。將案上茶碗以雙手持了,徐徐一蕩!
香!清香浸滿亭內!
郗鑑閉著眼睛,逐著香味,似捕似回味,其狀洋洋。
劉濃微微一笑,將茶碗輕奉:「伯父,且飲!」
「咦!」
一聲輕咦響起在側,劉濃與郗鑑這才恍然發現,亭中不知何時,已多一人,她悄悄的跪坐在郗鑑身後,見二人投目,緩緩的低斂了首。
「璇兒!」
郗璇?
郗鑑驚撥出聲,隨後面著喜色。劉濃心中微驚,一眼之後,便不再去看她,把茶再奉,朗聲道:「伯父,請用茶,茶,不可涼!」
一眼,一眼落進,那個明媚的女子,仿似絳紅色的梨花,卓而不妖;又宛似環玉,皓雪初初。
可惜,一半明媚一半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