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雅集?」
劉濃微愣,虎丘乃吳郡第一名勝,時常會有名人雅士聚集於此,行曲縱書,清談天下事,遂笑道:「劉濃來此,只是前往吳縣拜訪長輩,並不知虎丘有雅集!」
長輩?!
陸納眉尖一挑,猛然看見他腰間之玉,隨後恍然大悟,笑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說著一頓,拱手笑道:「提前祝瞻簀與郗女郎,死生契闊,與子攜老!」
劉濃心中尷尬且微驚,昔年珠聯生輝,得郗鑑妙賞於謀士族有利,不想果真福兮禍所依,傳得江左遍知。心中稍驚,面色卻不改,笑道:「陸郎君勿要取笑,劉濃不過是去拜訪長者,略盡恩孝之心!對了,郎君可有收到酒?」
「酒!」
一提到酒,陸納便把別事拋之腦後,笑道:「早收到了,還要謝過瞻簀美贈!不過,此次虎丘雅集,族伯亦會前往,雖非正式鄉評,可亦能識得不少世林俊秀。以瞻簀之才,何不即日前往,亦好讓人睹汝風采!」
吳郡大中正,陸曄!
劉濃劍眉略揚,揚名需趁早,若是他要去,倒真可以前往,笑問:「不知陸大中正,將於何時前往虎丘行雅?」
陸納笑道:「四月初八!」
劉濃暗道:四月初八,尚有五日。嗯,應該來得及,這次若真應對不好,我的風評恐怕將損。這才剛剛開始,便已有損,對日後謀品極為不利。也罷,失之東隅,得之桑榆,這次虎丘雅集,必須前往,不容有失!
正欲說話,對面的陸納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周太守來了,得去見過!」話未盡,人已經疾步迎去!
劉濃一回頭,只見在自家牛車後,再堵上一隊車。有一個白鬚飄飄的老者,身披渾白寬袍,攜著三五子弟,笑呵呵的行來。正午陽光籠在他的身上,映得根根白鬚泛著銀輝,面目方正,不怒自威。
是他?
劉濃認出了這老者,正是六年前贈自己琴的人。那老者撇了他幾眼,尚未辯出,笑意盎然的和陸納說笑,還未行到近前,聲便傳來:「汝兄,莫不是又被曲迷了?」
陸納笑道:「正是!」
漸行漸近。
陸納向劉濃笑道:「瞻簀,快來見過周太守!」
周太守!吳興周氏,周扎。周玘、周勰雖叛,但這周扎卻未與他們同流,在最後周勰意欲打他的旗號,他亦是堅決不予。是以,周玘周勰雖亡,可司馬睿待他卻更厚,官職一升再升。一是表彰其忠厚,二則畏懼江東世家兔死狐悲,不得不加以安撫。
避不過了,劉濃只得大步上前,深深稽首:「華亭劉濃,見過周太守!」
「華亭劉氏?」
聞言,周扎眼簾微闔,而他身側的一個青俊則面色大變,指著劉濃呼道:「汝,華亭劉氏,賊子,安敢弒我阿兄!」
劉濃深吸一口氣,再次向周扎稽首道:「正是華亭劉氏!」
「啊!!」
周扎身側的青俊大怒,上前一步,就想去捉劉濃的衣領。劉濃豈會讓他捉住,微一側身便已避過,倒讓他撲了個狗吃屎!
「小郎君!」
來福聽得聲音有異,幾個疾步行到近前,欲護住劉濃。劉濃緩緩搖頭制止,再一次朝著周扎闔首:「劉濃,見過周太守!」
陸納面色如朱,暗怪自己大意,怎地把這事給忘記了,打岔道:「阿兄,別抄譜了,快來見過周太守!」
陸始早已聞知,此時場面正亂,他更不抬頭,只管一心復譜。
周扎一直眯視劉濃,見他不急不燥的稽首,而自己的侄子又欲撲上,一聲沉喝:「周義,速速退下!身為世家子弟如此無狀,成何體統!」吩付兩個子侄將周義帶走,再回首問劉濃:「你便是珠聯生輝的劉濃?」
劉濃稽首答道:「正是!」隨後抬目一視,兩眼對上。
周扎眼中精光愈吐愈盛,劉濃則單手負著,不卑不亢,眼神依舊明澈如水。這等世家博弈,就算有隙,亦絕對不會顯露在外。況且他殺周勰佔著大義,周氏就算再恨他,亦只會暗中相阻,不敢行之以明。
半晌,周扎笑道:「不錯!」
劉濃道:「太守謬讚!」
這時,一直在旁皺眉看著老者的來福,突然驚呼:「太守?小郎君,他不是當初送咱們琴的那位長者嗎?怎地又是太守了!」
唉!哪壺不開提哪壺!
劉濃心中暗暗叫苦,不可再裝不識,只得禮道:「六年前,劉濃曾蒙太守贈琴。當時年幼無知,受之有愧。過後思及,一直便想歸還,苦不知太守家居何處。不想今日再逢太守,理應歸還!」說著,命來福去取琴。
來福取琴而回,劉濃接琴,默然呈奉。
見此情景,陸納心急如焚,卻亦無可奈何。劉濃部曲殺了周勰,這是避不過的節,就算周扎再如何明理,亦斷不可能視若無睹。
「琴已送出,豈有再收回之理!不過,望你莫要汙了它!」周扎微挺著腰,右手緩扶銀鬚,雙瞳若剪注視劉濃,字句吐得又慢又沉。
此時,他已將劉濃認出,昔年孩童已成人,較之幼時,風姿更為卓卓。族兄和族侄謀亂,他雖因想法有異未以參予,可並非是真的忠於司馬睿,而是門閥世家的自保之法。家國,對於世家而言,先有家,再有國!
「郎君!」一個陸氏隨從疾步而來,對著陸納低語幾句。
「啪!」
陸納眼睛悄轉,猛地一拍手中酒壺,朝著周扎笑道:「周太守,車已補好路已通,日頭也已不早,是時候起行了。若不然,至夜亦未必可進城!」
言罷,他拉起裝愣充傻的陸始,大聲道:「阿兄,快走,天將黑了!周太守,就此別過,改日再續!」又衝著劉濃眨眼,示意其脫身。
劉濃亦不願再僵持下去,將琴遞給來福,再朝著周扎一禮,朗聲道:「謝過周太守,知琴乃音,豈敢有辱!劉濃,先行告辭!」
說完,轉身便去。
陸始在劉濃身後呼道:「劉小郎君,譜還未復完!」
「復完之後,再還不遲!」劉濃頭亦不回地答道,心中卻暗道:陸納誠心待我,乃可交之人!至於陸始,應敬而遠之!
周紮好整以暇的撫著須,打量著劉濃漸去的身影。只見其平目直行,木屐聲沉穩有序;就連起伏的袍袖,亦仿似暗含節奏。眼底微縮,對左右子侄沉聲道:此子,臨危而不亂,山折而不形於色!若不能一舉制之,終生不得與其為仇!
兒子周澹道:「父親,十五弟嚷著要復仇!」
「唉!」
周扎嘆道:「汝帶他回吳興,玘兄就這麼點骨血,至於劉氏子……」
……
車入縣城,天色已昏。
陸氏兄弟與劉濃在城門口作別,臨走時,陸納向劉濃抱歉道:「都怪我,一時只顧向瞻簀引見,倒忘昔年之事!」
劉濃稽首笑道:「謝過祖言,無妨,若已身得正,何需懼它風掩林!」
陸納聽得一怔,少傾,撫掌讚道:「瞻簀之風,真若古之君子矣!嗯,周太守乃爾雅之人,應設法予以緩解;若不能解,須慎重避之。走了,望虎丘再聚!」
「別過!」
二人對稽,陸氏車隊駛向城東。劉濃置身高聳的城牆下,目送車隊離去。將將轉身,落日湮盡最後一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