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誾得知革緋將與他一同前往建康,並未有半分不喜,疾步上前,低聲笑道:「小郎君,還有一事,方才劉誾沒有稟報?」
劉濃頓足,回首見他笑得詭異,心中亦奇,笑道:「還有何事?」
「嘿嘿……」
劉誾笑得更濃,眼光則在他的身上打轉,時爾瞟左、時爾瞄右。
「嗯?怎地了?」劉濃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看了看自己,沒未有所不妥啊。
劉誾笑道:「小郎君,好事來了!」
罕見!
劉濃暗道:自從六年前責罰他一回,他便一直恭敬過頭,說話行事再不如前。雖說忠心不改,但終究略顯生分。到底是何事,竟讓他存心逗弄起我來?
這時,眾人亦都驚奇,紛紛頓住腳步,想聽聽看是何好事!
來福更是拍了他一巴掌,大聲笑道:「快說,快說,怎可如此害人捉奇,到底是啥好事!」
「嗯!」
劉誾清了清嗓子,揚著眉問道:「小郎君,真地要說?」
劉濃笑道:「說!」
「遵命!」
劉誾重重的頓首,然後慢悠悠的把手負到背後,仰著頭,慢聲道:「暖玉在左,君子如玉,似切似磨;懷香在右,麗人似水,擇澤而流!」
頓一頓,他聲音突地拔高,喜道:「小郎君,郗公來了,還帶著郗小娘子!」
「啊!?」
這下真把劉濃給驚了,郗公郗鑑,郗小娘子郗璇!
……
南樓正廳。
「見過劉小郎君!」
廳室之中跪坐著一個健僕,伏首見禮之後,他雙手呈奉上一封書信,朗聲道:「劉小郎君,家主言:不日便會返回兗州,請小郎君務必儘早起程前往吳縣一晤!」
劉濃接過書信,將其擱在案上,說道:「辛苦了,先請安歇,明日我便會前往吳縣!」
說著,命碎湖賜了一緡錢,郗氏健僕便隨劉誾下去休憩。
「太好啦!」
健僕剛走,屏風後面便轉出劉氏,她臉上的笑意濃得化不開,拿起那信來端祥,正欲揭開信泥,突記起自己不識字,只好將信遞給兒子,笑道:「虎頭,快來唸給娘聽!唉,總算是來了,三官大帝真靈驗呀!」
郗鑑來江左了,在吳縣購置了莊園,他帶著自己的女兒郗璇!六年來,兩家雖然遠隔千里,但時不時亦會有書信往來。郗鑑前幾年就想在江東置園,但兗州大戰沒有,小戰卻不斷,一時抽不開身,便一隔再隔。
其間,郗璇給劉濃送過兩回東西,皆是薔薇香囊,繡藝越來越精湛,劉濃亦曾回贈琉璃器具。近年來,不知何故,書信漸少,香囊不再。劉濃則不以為奇,不論郗鑑是否有意疏遠,禮仍到信依至,回不回則在你!
久久不曾回,不料,卻於此時,來人來信了!
信中所言較簡,只是希望劉濃務必前行。劉氏聽了不悅,一再的追問:「就這麼些?怎地沒有,沒有提及親事?」
「孃親!」
劉濃折了信紙,放入袖中,笑道:「郗伯父於我有恩,我當恭心事禮。至於,別的,不提亦屬正常。難道,孃親還怕我娶不到好女郎?」
「這……」
劉氏頓了頓,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剝除。一回眼,看見兒子面色如常,嘴角亦帶笑,可眼底卻隱約藏著別的。
她不傻,兒子這樣回答,必然是事出有因!轉念一想,多少猜出了些。
心中極為痠痛,猛地一狠,拉著劉濃,正色道:「虎頭,他若是嫌我華亭劉氏高攀,那我們便不攀。去!去把東西還給他們!」
說完,她撇過眼,再也不看劉濃腰間的玉和香囊。
「孃親……」
劉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孃親是個柔弱的性子,與人心善極少生怒,此翻尚是他首次見其面作冰寒。而他心中暖意卻直冒,有件事他一直沒有告訴孃親,在一年前,郗鑑曾匆匆去過建康,帶著郗璇。
半年前,郗璇給他來了一封信,信中有個人,王羲之!
自那後,再無音訊!
……
東樓,夜色沉沉。
劉濃端坐於案前,煮水烹茶;歲寒三友壺口,有輕煙徐繞。
而他則眯著鳳眼,不時閃切。
此為何意?
解婚約?當初本就點到即至,何來婚約!
依郗公為人,斷不會行此荒謬之事。嗯,郗璇已有十三四歲了,正是情竇初開之際,若心有所屬,郗公愛女心切,亦未可知!
唉!
吹皺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冥冥中自有定數,她本就該嫁給王羲之,我何必再作苦惱!
罷罷罷!
早了早好,明日前赴吳縣!
劉濃灑然一笑,水沸了,順手想去拿案左的茶碗,卻觸到一隻柔軟的手。一側頭,碎湖正滿臉擔心的看著他。
下意識的想縮手!
「小郎君……」
碎湖反扣著他的手,用兩隻手合著,定定的看著他,眼中溫柔如水。她知道郗璇的事,替小郎君整理衣衫時,她看過那封信。
她不解:是什麼人?竟舍下小郎君,把目光注向他人!那是多麼的愚蠢!
幽幽靜默!
半晌,劉濃笑道:「沒事的,些許小事,何必掛懷!」
是小事嗎?
雖無正式的文定,但江左世家皆知郗鑑妙賞於他。在此時,如若風聲傳開,於郗鑑名望無損,因其位高權重。
可對劉濃的風評,則是致命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