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輕輕喚了一聲:「碎湖……」

「嗯……」

有人在帷幔裡低吟,聲音懵懵的,像是沒睡醒。劉濃想再喚一聲,可嗓子是啞的,喚不出來;心中則是狂亂無比,有個小人跳來跳去。

強壓住心跳,邁前一步,正欲挑簾,手中的劍觸倒了香爐。

「碰!碰,碰!」

香爐重重墜地,撞上了矮案,一路亂滾,頓時打破了靜靜的膩。

「誰?」

帷幔中的人徹底醒了,隨後,一支素白如玉的手疾疾挑開帷幔,粉色的中衣順著手腕一路下滑至胳膊,露出嫩嫩的雪藕。

「是,我!」劉濃吞了一口口水,聲音沙沙的。

「呀!」

一聲驚呼,緊接著一陣銀環相觸的聲音響起,然後是窸窸窣窣的穿衣聲。

「啪!」

簪子掉地上了,一頭青絲亂灑,帷幔中的人更急,亂亂的嚷著:「小郎君,等等,我……」

越慌越亂,越亂越不順。

半晌,她突然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睛,心道:我幹嘛要穿,我幹嘛要怕?主母說了,要,要讓小郎君,懂人事,懂……

其實人事,她亦不懂,特地跑去問孃親餘氏。餘氏笑眯眯的給她燒了熱水,在浴桶裡曬滿了花瓣,然後說了一些羞死人的事。

「咕嚕嚕!」

外面有聲音,她側耳傾聽,問道:「小郎君,你,你在幹嘛?」

劉濃正在大口的喝茶,涼茶順著喉嚨灌進去,把胸中的火熱壓盡,喘出一口氣,笑道:「沒事,我,鎮鎮神!」

說著,他走向書室,將劍架好,自書架中取了鍾繇的《宣示表》來至案前。

跪坐!

案上鋪著左伯紙,梅花墨中盛著五分汁,狼豪擱在雙龍銜尾筆架中。碎湖真的很細心,案下的葦蓆是剛換的,落膝位置繡著兩束白薔薇,跪著不累;筆尖亦是才浸泡過的,既不幹澀,亦不失軟;就連案左的香爐,燃的亦是他最喜的芥香,而不是一品香。

沉神,靜氣!

提筆在梅花墨的邊角略略勻墨,縱腕徐書。

其所求者,不可不許;許之而反,不必可與;求之而不許,勢必自絕;許而不與,其曲在己……

將將臨了幾句,劉濃掠眼一觀,不論是氣亦或是神皆有不足。非是因為別的,而是他此時難以靜心,心不靜則氣亂。

有香從身側漫來。

稍一回頭,碎湖披著長髮,跪坐在他的身側,低首斂眉,想看又不敢看他,兩隻手互扣著,手指勾來勾去。

此時,她的心裡亂極,一會怕小郎君不喜,一會又想著主母的殷殷言語,只覺得今夜好生難熬啊。

劉濃笑道:「若是困了,就早點去歇著!」

「小郎君……」碎湖身子猛地一顫,眼底酸酸的,眼淚就快掉下來,暗道:小郎君不喜歡我,趕我走呢,我走不走?

這時,一滴墨濺下,在潔白的紙上暈開,恰似一朵墨梅。

「小郎君,我,我給你換紙。」

碎湖急急的過來抽紙,卻愣不地抓住了劉濃的手。兩相一觸,溫滑如暖玉。她的臉更紅,火辣辣的燙,悄悄的縮回手。

一邊換著紙,一邊暗道:小郎君剛才沒避開,那,那是不是就不討厭我……

劉濃的心亦在怦怦跳,碎湖的臉紅得極透,像熟透了的蘋果一般,極是誘人。隔得近,女孩兒特有的體香味,暖暖的鑽人。她適才著衣太急,寬領沒有繫牢,劉濃一不小心就看到了一團,白白的,趕緊把眼光調開。因為調得急,手裡的筆又沒提穩,剛鋪好的紙再次染上墨。

「小郎君,要再換嗎?」

碎湖咬著嘴無聲的笑,方才藉著換紙的機會,把小郎君偷看了個遍,他的慌亂失措全都落進了她的眼裡,心裡跟吃了蜜一般甜。

「嗯啊!」

劉濃重重的放了聲嗓子,不能再讓她換了,再換今夜就練不成字了,看著那枚濃墨,突地靈光一閃,笑道:「不用了,正適作一幅畫!」

「我去取墨來!」

碎湖眼睛晶亮,小郎君要作畫,她最喜歡看小郎君作畫了,趕緊取了畫筆與畫墨來,一一擺在案上。

著墨之法有五種:焦、濃、重、淡、輕;又因墨法而生畫墨諸種,有宿墨、退墨、埃墨等。劉濃的畫法承自楊少柳,著墨之法偏重濃淡的層堆,是以用墨以宿墨為主。作畫不比行書,沒有名家教導,終生能通一二種墨法亦是極致。楊少柳雖博雜精深,但對這作畫卻也只是粗通;不過,她卻勸他,精通詩書則可,不必事事皆達。

因是簡畫,劉濃行筆以順鋒居多,寥寥幾筆,便已將畫意勾出。逆鋒再推,勾筆成束,點墨淡染,不過一個時辰,畫作便成。

不敢以嘴吹,緩緩用袖在畫紙的上方拂了幾拂,畫墨便已著色。

這是一幅人物畫,畫中有個女子年約十三四歲,手裡牽著一個青冠小童,沐浴在月光之下,踏足在小橋之上。取意甚幽,著墨卻暖。雖是寥寥簡畫,可也將那場景描得極細,顯然這一幕曾常駐於其心懷。

碎湖一瞬不瞬的盯著畫,眼睛溼了,這是六年前的那個月夜啊,是她們第一次真正相對的時候,小郎君一直都記著呢!

抬起霧濛濛的眼,問道:「小郎君,可以把這畫送給我嗎?」

劉濃想了想,將筆在畫中再一勾,打量幾眼,然後笑道:「當然,本來就是送給你的!」

……

夜深了!

碎湖輾轉來去,實在難以入眠,跳下床來,把藏好的畫拿出來看,越看越迷,歪著腦袋問自己:小郎君這是什麼意思呢?若說他不喜,這畫裡卻有著濃濃的暖意;若說他喜,為何卻要在這裡畫上這個我看不懂的東西!

這是什麼呢?

把畫舉起來,眯著眼,藉著月光細看。在那畫的右角,有兩個大大的問號和歎號!

這個像耳朵!

她指著那個問號,眼神迷離,低低的喃:「是聽嗎?聽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