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而劉濃,正是北傖啊。

吳興離此地,不到三百里。但願這裡偏僻,引不起那復仇的周勰注意吧。不過,卻不得不防著!

前行,迎面行來一隊部曲,三十人,俱是健漢,腰懸長刀,身披白色風氅。領頭的羅環,是北地流亡到江左的軍士。二十三四年紀,長得臉正眉闊,有一手好刀法。部曲應主家需要,忙時為農,閒時操練。

羅環行到近前,躬身稽首道:「小郎君,可是要去莊外?」

劉濃抬首,瞅了他一眼,見他暗皺著眉,心道:難道,外面的風聲,已經傳得這麼響了?這不應該啊,還有幾個月呢!

說道:「嗯,想去看看雪景,外面可是有何異動?」

羅環按著刀,答道:「回稟小郎君,倒也無妨,只是些流民聚散,成不了什麼氣候。前些日子,殺了三人,想來數十里內的賊人,都會有所收斂!不過,小郎君若要出外山口,羅環便得跟著!」

外山口,劉濃來到此地的首要之事,便在那裡建了簡易的柵欄,設了箭崗看守。若有風吹草動,內腹便可盡知。只待日後財物有餘,便可在那裡建上一棟莊子,兩廂一圍,小國度就成了。楊少柳的錢,還是儘量少借為好。雖然在整修莊子和接收流民的時候,她處處都在幫襯著。

有著十八個神秘的劍客在,莊內和氣昇平。

劉濃頓了頓,心道:原來不是和周氏有關,看來周玘還沒死。便笑道:「去外山看看也好,你們稍待,我先去見過阿姐!」

對外人和下人,劉濃稱楊少柳為阿姐。

回身上了西樓,嫣醉拿著小手爐正轉過廊角,看見他來,暗中忍著,淺了淺身子,聲音像蚊子叫:「嫣醉,見過小郎君!」

前些日子,她正在調戲劉濃,卻讓楊少柳給抓了個現形,狠狠的訓了一頓,說她上不上、下不下,若再不知收斂,就要讓她去做隱衛。劉濃明白,這是做給他看的。不過,整個莊子就她一個女婢天不怕、地不怕的,著實不像話,也惹人扎眼。

碎湖和嫣醉並行在他身後,不用看,兩個女婢一定在鬥著。不過,嫣醉一般不是碎湖的對手,這不,她們比著手勢令。(注:手勢令由漢而始,逐漸簡化為剪刀、石頭、紙)嫣醉伸了兩根手指,碎湖捏了一個拳頭,嫣醉又敗了!

楊少柳跪坐在梳妝檯前,夜拂給她梳了個墮馬髻。銅鏡映著她嬌好的面部輪廓,就連此時她亦蒙著絲巾。聽聞劉濃來邀她一起出莊訪雪,她愣了愣,隨後也起了興致,點頭道:「也好!」

雪大,不能行牛。

劉濃和楊少柳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五個女婢:碎湖、夜拂、嫣醉、革緋、紅筱。羅環帶著二十個白袍部曲,緩緩的墜在後面。

楊少柳穿著雪白的襦裙,身上披了一件大紅的鬥蓬,邊角的雪狐毛將她的臉蛋夾的小小的,巴掌大。

莊子外面鋪了厚厚一層雪,道上正有蔭戶們拿著極大的竹葉帚掃雪。見到他們前來,紛紛低了頭,呼道:「見過小郎君,小娘子!」

沿著平原往上走,漸呈坡地,到了前山口,聳立著一道柵欄,在險要處,置有箭崗,三面封閉,只餘前口。在那箭崗上,山外的一切,被一攬而盡。箭崗中有值勤的部曲輪流守護,劉濃賜了一罈酒。

出了山口,楊少柳見劉濃左右四顧,知道他在找什麼,微微歪過頭,輕聲道:「你在看什麼?這大雪天裡,他們匿不了形的,沒跟來。不過,有夜拂她們在,也就夠了。」

劉濃被她一語道破了心中的想法,卻故作未知,指著遠方,笑道:「阿姐,前面有個亭子,咱們去那裡賞雪。」

楊少柳依著夜拂的手臂,一腳淺、一腳深,行得緩慢,冷聲道:「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居’何解?」這是前日她曾教導過的題目,現在是拿著來考劉濃了。

劉濃眉毛揚了揚,朗聲答道:「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居在上善,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是以,陋因君子而有容,居因君子而行道。道納百川為海,不為大,終成其大;君子居之,居在道善。」

闡述的極好,都是楊少柳曾經教過的內容。楊少柳教導方式頗是新穎,同時教《論語》、《老子》,結合著馬融鄭玄註釋,不時還有自己獨到的見解。她像是想起什麼教什麼,極是散漫,但這種方式,卻正適合博而不精的劉濃。

楊少柳心中極是滿意,笑得暗而無聲,繼續問道:「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何畏?」

她雖只有十四歲,可身材修長,足足高了劉濃一個半頭。劉濃抬頭望著她,她還沒教呢,怎地就問了。

楊少柳故作未見,安然以待。

這時,二人行至亭前,小亭掩雪,恰似一頂白帽。羅環帶著人,上前以刀剷雪,剷出了一塊地,仍要再鏟,卻被劉濃制止。如此正好,剛好可容他們落於其中,形成了小凹地,這樣反而更暖和一些。

布上矮案,置上小胡凳,楊少柳落座,革緋和紅筱端立在亭口,夜拂和嫣醉蹲著,輕輕的拍著她鬥蓬下襬的雪。

她捧著手爐,問:「還沒思出來麼?」

嗯,畏何?何畏?

劉濃拇指輕釦著食指,左思右想,實在想不出該以什麼道經玄注來答,可對著她,心底就是不想認輸,眯著眼睛說道:「後生可畏,畏在知之也。子曰:民可,使由之;民不可,使知之。知也,天下之本也;知也,天下達道也。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皆為道矣。朝聞道,夕可死矣;故,畏之於道也!」

楊少柳品了品,眉間漸翹,嗔道:「且不說應以道玄來解論語,就此論調,亦是怪論!民可使由之;民不可使知之。何故曲解也!」

劉濃愣了,這便是千年來的迷題了,倒底是「使知之」,還是「不可使知之」,除非孔子自己來解,誰又能辯得清?若再讓她接著闡道,再引其而論,自己將會一敗塗地。深深一個稽首,朗聲道:「劉濃,謹記老師教誨!」

這時,夜拂抱著琴,問道:「小娘子,雪色正好,可要鳴琴?」

楊少柳挑眉看著劉濃,還不打算放過他,漫聲說道:「你來,湊一曲《廣陵散》!」

唉!

劉濃後悔了,早知就不該起心思,妄想打探她的那些隱衛到底是什麼樣子,這下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才剛學識譜,怎麼可能彈得了廣陵散,只能再度一個稽首:「阿姐,我彈不了!」

楊少柳微微一笑,細長的眉輕展輕展。

琴在案,素手上弦。

弦顫音冉,悠悠灑灑,沿著雪一路漫出去,正是稽叔夜的廣陵散。劉濃立在亭中,遙望著滿目的素白,被那琴音拔動著心絃。沒有大起大落的音階,亦沒有複雜的輪指、拂指,就似一湖深水,靜靜的躺著。表面時有風拂,時有雨浸;漸或又有飛鳥掠過,天上一個,湖中一個。明光在深藏,看之不見,辯不之得,仿若危亭臨淵。

曲尚未終,立於高處的白袍部曲指著遠方,大聲道:「小郎君,有人來了!」

唰!

羅環按刀而出,放目極視,只見遠遠的行來兩輛牛車,牛車前後左右跟著十幾名健僕,帶刀!此時,前面的一輛牛車陷在雪中,健僕們正在用力推拉。

「小郎君?」羅環輕聲示意。

「你去吧!」

劉濃點了點頭,會是誰呢?在這大雪天裡趕路!到了這裡,來人就只有一個目的地,那便是劉氏莊園。

少傾,羅環疾步折回,沉聲道:「小郎君,來的人,自稱是沛郡劉氏族人,要你和主母前往相見!」

「哦!告訴箭哨,半個時辰後,方可放行。」

劉濃眉間一揚,總算來了,轉身又對楊少柳說道:「阿姐,咱們先回罷,免得讓人掃了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