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撤手的時候,有一縷落日的餘光,從視窗透進來,曬在上面,根根手指渾圓蔥白,在手指的盡頭,五個淺淺的窩,能凝住任何人的眼。

她淺淺的還禮,緩聲道:「小郎君,為何不問,不覺有奇?」

奇怪,當然奇怪!

劉濃本低著眼,聽得此言,順勢一抬,隨後立即怔住了。這是什麼樣的眼睛?除了黑就是白,再沒有半點的雜色。在那黑的中央,似乎有漩渦,扯著你往裡探,一探進去就再也拔不出來。暗中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腿,脫身而出。

身子打了個頓,激淋的向後一仰。

她不作聲,仿若早已司空見慣。只是順手提起了案上茶壺,淺淺斟了半碗,自己端了,微微揭開絲巾一角,淺抿。

咕嚕。

劉濃不爭氣的吞了一口口水,她聽見了,眉尖微挑,把茶碗重重一擱。劉濃汗顏,他只是覺得有點渴了。

半晌,劉濃道:「楊小娘子對劉濃數有大恩,屈身駕臨,寒舍生輝。只是蔽舍簡陋,劉濃也尚年幼,禮數也多有不周,還望小娘子莫怪。」

楊小娘子淡聲道:「無妨,尚好,猶似自家!」

劉濃頓住,真想去拿茶壺,好把胸中這口氣順下去,可又覺得不妥。半天,心下一狠,低聲說道:「嗯,尚好就好。只是,只是不知,楊小娘子,意欲住多久?」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竟低不可聞,連他自個兒都聽不清了。沒辦法啊,他能面對名士的詰難而不畏,卻打心裡懼怕這個西樓的楊小娘子。

說完了,他整個人都焉焉的,心中暗罵:有什麼好怕的,越怕越來,不行,不能怕她。

忍不住的幹放了一聲嗓子。

「嗯呃!」

頓時,靜靜的屋子裡,飄滿了那聲幹嗓子,他唰地臉紅了。屋外,傳來了女婢們壓低的笑聲。再一轉眼,發現對面的楊小娘子也在笑,能看見嘴角處的絲巾,微微歪著。

劉濃急道:「我,我……」

我不出來了,亂了,越來越亂,完全落在了下風。

楊小娘子沒有趁勢追擊,待他平復了,給他斟了一杯茶,輕輕一堆。劉濃下意識的接過,胡亂的喝了,覺得心裡順暢多了。

楊小娘子輕聲道:「怕是住得時日尚久,不過小郎君寬心,西樓的用度自有西樓自行籌備。小郎君新近收了不少流民,現已是秋天,待到來年收成,尚有將近半年。不知小郎君,作何打算?」

唉,底細讓人摸得清清楚楚,這仗還怎麼打。還楊小娘子兩萬錢,他還有近十八萬錢,養活這四十來口人當然夠。可是,既要建園子、開荒田,還再想幹點別的,恐怕就捉襟見底了。流民不能不收,將來還得靠他們。釀酒和別的,也都要錢。

錢,還是不夠啊。

怪不得在太滆,劉誾會有那些需要錢的建議,看來他是早就打算借楊小娘子的力了。說不定,還是這楊小娘子的主意。

嗯,敵不動,我不動。

劉濃不作聲,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慢的飲。

等了一會,楊小娘子說道:「若是缺少財物,我願相助,但亦有條件,我將長住。西樓的人,附屬東樓蔭戶,對內自主。如今局勢混亂,亦不用小郎君上籍。待查籍之時,我西樓自會驅舟入海,核查之後再回。至於下人們的口風言語,我願拜夫人為義母,若有差池,自有我西樓自負,不勞小郎君掛懷。」

說到這裡,她頓住,直視劉濃,等著他問。

劉濃的眉毛急跳,脖子上的涼意越來越滲,有人在門外彈劍!這是亮白刃啊,早就知道楊小娘子有問題,哪有士族女郎擅長跳舞的道理,哪有士族女郎帶著一批劍客的道理,哪有這樣的弱女子!

而且聽她的言語,她們還注不了籍,便是北地的庶族,只要能出具北地的籍書,願意等待,亦都能注籍。就連蔭戶也得注籍,可她卻寧願驅舟以避核查,她到底在怕什麼?

「叮!」

彈劍聲再響。

劉濃額間細汗滲出,暗囑自己不能亂、不能驚,重重的一個稽首,沉聲道:「還請小娘子,言明身份!」

……

半炷香後,劉濃一腳輕、一腳重的踩出了西樓,佇立在轉角處,彷彿還能看見那束白海棠。楊小娘子說她叫楊少柳,家在洛陽,因南來倉皇,籍書丟失,亦沒有別的人可以證籍;更不願四處流徙,所以只能蔭附。那青袍白海棠叫李越,是她的家隨護衛。這樣的護衛,她一共帶著十八人。還暗示劉濃,他們孤兒寡母新建士族,人多且雜,沒有可靠的部曲維鎮怎麼能成。

這是威脅!十八個,都在哪呢?劉濃瞅來瞅去,陰影裡彷彿閃動著影影綽綽的青袍,就快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

她的話,可信嗎?

劉濃自然不信,可是還有什麼辦法。報官?還沒去報,就被白海棠把頭給拿了吧!留下?留下這未知的危險,教人忐忑不安。

唉!

一聲長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白海棠眼睛裡有血腥味,十八個劍客,料理來福和那些獵戶輕輕鬆鬆的。

「嘆什麼嘆?我家小娘子願意住在你這兒,是你的福氣!」嫣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身後,無聲無息的。

劉濃嚇得往後一退,靠著柱子,雙拳護在胸前防備。

嫣醉不屑的撇著他,伸著小指頭,戳向他的臉,笑道:「喲嗬,就你,我就這麼一根指頭,也能讓你好看!」

「嫣醉!」

夜拂來了,一把扯過嫣醉,柔聲道:「小郎君,別怕。小娘子說了,你很聽話的。哦,對了。小娘子讓我和你說,她要收你做弟子。」

「弟子!」

劉濃蒙了,嘴巴張得老大,半天沒回過神。

夕陽落下去了,天昏昏的,兩個女婢腳尖著地,並排著遠去。眼前的莊園,也彷彿開始沉睡,像只巨大的睡獅。

燈光在中樓搖曳而起,緊隨其後,一盞盞燈逐一亮起,劉誾和來福一前一後走來,劉誾低聲道:「小郎君,看,這就是郎君的莊園!」

劉濃凝望著燈火,說道:「以後,不可瞞我!」

說完,他轉身走向中樓,劉誾撲通一聲跪伏在地,雙肩顫抖,來福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喚道:「小郎君……」

劉濃頓住身子,狠了心,沉聲道:「半個時辰後,起來!」

走過轉角,碎湖挑著梅花映雪燈從偏室邁出,蕩得長廊一片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