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對的,精緻,精到極致。

女郎下了車,雙手按著腰腹,淺淺一個彎身。中年男人呵呵而笑,細語一陣,又聽見了牛啼聲,回眼望向東邊。

東邊的從柳中,穿出幾輛牛車,一色的魯西牛。車伕不停的吆喝,鞭揚得很高,牛車行的極是顛簸,可好像有人還在車中催促,牛車行得更急。

奔到了近前。

「籲……」

車停,軲轆將窪地的泥水濺得四飛,從車中跳下一個青衫郎君。他剛一落地,便疾步迎上,先是朝著那中年男人一個稽首,然後便對著倆人一陣疾語,眉間的神色,是掩也掩不住的焦急。話語剛止,便見那女郎右手撫額,隨後軟軟的就往地上墜。

小婢兒們驚叫,趕緊扶著她。

中年男人大呼,青衫郎君團團徘徊不知所措。中年男人顧不得那許多,上前幾步,掐上女郎的人中。

女郎悠悠醒來,在小婢們的扶持下,站直了身子,疾疾的行向自己的牛車。上車的時候,讓車轅拽了裙襬,女婢們連拖帶抱的,才將她扶進了車中,放簾。

青衫郎君見她坐入車中,急急的朝著中年男人一個頓首,慌亂的跨上了車,吩咐車伕速走。車伕一聲大吼,猛地揚鞭,魯西牛痛哞,幾輛牛車迅速起行,車輪滾滾,盡皆倉促,直直奔著建鄴城而去。

「來福!」

看到這裡,劉濃憋出了一聲大叫,渾身顫如鬥篩,站不住腳;靠著亭柱,身子又順著亭柱往下縮,眼淚直流。嚇得來福和李催大驚,不知道小郎君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突然哭起來了!

來福驚呼:「小郎君,咱了?」

李催心性穩重,上前扶著他,低聲問道:「小郎君,怎地了,可是哪裡不舒服?」說著,用手探向他的額角。

劉濃揮手撇開,想制住眼淚,卻怎麼也制不住;想說話,喉嚨裡又有東西堵著,怎麼也說不出來。用手死死的抓著來福,指著山下自己的牛車,再指向了建鄴。

來福又急又亂,摸著頭、跺著腳,忽然想起了剛才看到的那個青衫郎君,眼晴一亮,問道:「小郎君,可是要去衛府?」

劉濃重重的點頭,掙扎著從喉嚨裡冒出一個囫圇的語泡:「快!」

「小郎君,莫急、莫怪!」李催點了一下頭,得劉濃示意後,背起劉濃,朝著山下就衝。來福抱著琴,跟著疾追。

上了車,來福大聲道:「小郎君,坐好!」

「啪!」

來福縱鞭一抽,青牛奮蹄。可牛不是馬,再如何催鞭,也快不到哪兒去,反倒把車內的劉濃顛得東倒西歪。

這時,他已經緩過勁來,緊緊的抓著車壁的橫樑,眼淚仍然嘩嘩的流。

剛才那個青衫郎君不是別人,正是衛協。能讓衛協這麼驚慌,那麼發狂,絲毫也不顧世家的風儀禮數;再結合著那女郎的暈倒,還能有什麼事!

世叔,世叔,等等我,等我一下!

世叔……

李催久經世故,多少猜出了些,怕他悲傷過度,挑著簾,朝他低喚:「小郎君,莫怕,莫驚,不要自己嚇自己。」

劉濃眼睛瞪的直直的,似乎沒有聽見李催的話語。他的腦海裡,像演電影似的,來來回回的播放著衛世叔的身影。畫面只有一幅,便是那夜長談時,世叔長身而起,緩緩述解,那眼底藏著的,是對自己的憐惜。

壓抑了這許多日,他是人,不是神,為何不流淚。在最茫然無措的時候,他受盡了別人的白眼,卻在世叔那裡得到了溫暖,得到了幫助,讓他可以在這個世間得以立足。可以說,沒有世叔,就沒有他劉濃的今日。

他之所以停留在建鄴,便是在等待這一天。哪怕近日,衛夫人不再讓他探望世叔,他也沒有離開這裡。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淡看世叔的離去;他也一直認為自己早有準備,至少應該哀而不傷!可,可這一天的到來,卻讓他這樣的害怕。害怕什麼呢,那種無人懂得的孤獨嗎?

怕至死矣!世叔!

我若歸,汝莫悲!啊!車行得好慢,時間請你停止腳步吧。世叔,請讓我再見你一面,我的世叔。

「籲……」

來福一聲長呼,死勒韁繩,車軲轆一陣猛烈的吱噶亂響,青牛奔出了數步,才頓住了四蹄。劉濃急速竄出,李催大驚,趕緊一把將他抱下來。

這是什麼聲音?

哭泣聲……

這是什麼顏色?

縞素……

衛府門前沒有部曲,卻站著衛通和衛巡,他們臉上的神色,是悲悽的。絡繹不絕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那是隨著王敦前來建鄴的大名士們,他們在今天,原本是想來此地,見識一下衛叔寶的風彩。可是……

其中有一個,面目稍熟,劉濃剛才在山上,匆匆憋過一眼。那人的步履極緩,在隨從的攙扶下,走入院中。跨欄時,一個不小心,絆住了木屐。他墜在地上,頭冠隨石紋而滾,自己卻揮麈捶地,放聲悲呼:「叔寶,叔寶!平子尚在,為何汝卻去矣?何為悲矣,恨不能同去為悲也!叔寶……」

王澄,王平子,衛叔寶談道,平子三絕倒。

世叔真的去了?

劉濃眨著眼睛,木木的站在遠處,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腦袋裡嗡嗡直響。來福在向著衛通說著什麼,稍後,來福走了過來,幾翻猶豫不決,最終還是低聲道:「衛郎君,已經去了!」

分辯著來福的嘴唇,他最後的一點希望,泡湯。

「世叔!!!」

劉濃痛肝大叫,撲向前,一個趔趄,腳下木屐一聲脆響,斷了;而他則眼前一黑,仰倒在撲上來的李催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