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啊,不是十二弟嗎?」

衛協大驚,心中卻砰然而喜,那庾氏女郎的身影在心海里,徘徊著,再也不去。直到回到衛府之中,才悄悄一個人躲到床上,用被子蒙了頭,愣愣的傻笑。

……

三日後。

劉濃站在東樓的廊上,遙望著遠方的建鄴城,心中久久難平。衛氏與庾氏的聯姻已成定局,只是娶庾文君的人,不是衛通,是衛協。文定是前日下的,而他是今日方才得知,還是從衛協的隨從口中得知。

暗道:到底門閥等級森嚴,哪怕衛世叔再如何看顧我,衛氏也不會真把我當回事。衛夫人此舉,就是告訴我,自此以後,衛氏便不會再幫我了。如此也好,庾亮再也做不成國舅爺了。而我,只待世叔……便可輕身趕赴華亭。

「小郎君,這畫擱哪?」來福手裡捧著一幅畫卷,正是衛協所畫的新亭雅集。

劉濃轉身看著畫中的自己,心中沒有半絲喜意,暗道:衛協贈畫於我,讓隨從代他謝過我。謝什麼呢?謝我讓他娶得嬌妻嗎?他心待我赤誠,可我行的卻是詭計,雖說與他有利無弊,但終究用心不醇。怪道,那人不肯傳茶道於我,這就是道不同,不相為謀嗎?

轉念再一想,暗歎:罷了,實欠衛氏已多,又何必做此惺惺之態。難道,真要既做婊子,又立牌坊不成!

一振衣袖,命來福將畫好生收藏,待他日前往華亭再行裝裱。眼光不經意的掠向西樓,人去樓空,楊小娘子走了,聽說也去華亭。想到這兒,他的眉頭慢慢的皺起來。

西樓,非比尋常人!

碎湖一直候在他的身旁,看著遠方,突然看見了什麼,眼眸一亮,低聲道:「小郎君,有人來了。」

「哦!」

劉濃個子小小,剛好與廊上的撫欄相齊,只能掂起腳尖抬目而視。

竹林的轉角處,行來了一輛牛車,在小橋邊頓住,從中跨出了郭璞。他一個抬頭,正好迎上劉濃的目光。

郭璞微微拱手。

劉濃還禮,稽首。他等的人,果然來了。

郭璞進了院中,踏上了東樓,剛上樓梯,便朗聲笑道:「小郎君這地方選得好,初晨之日,可一眼攬盡矣!」

「參軍,請!」

劉濃面上帶著笑,引他進入偏室。思及近來南樓那戶山陽縣的庶族,曾多次來打探注籍之事,便吩付來福,外人勿擾。劉誾已去華亭,李催就頂替了他的位置。兩個人一左一右的守在門口,挺得筆直,狀若門神。

郭璞和劉濃對坐,碎湖跪坐在劉濃身後侍奉著。郭璞笑得無聲,劉濃亦笑,兩個人對笑不語,屋內清香緩浮。

半晌,劉濃道:「參軍,飲茶,還是飲酒?」

郭璞笑道:「竹葉青,自新亭一飲之後,久綿於喉,輾轉難忘啊。」

劉濃微微一笑,讓來福取了酒來,正欲親手揭泥斟酒。碎胡傾身向前,淺聲道:「小郎君,碎湖來吧。」

說完,揚著素手把著盞,為郭璞淺淺斟了七分滿,盈盈奉上,隨後輕身而退。

動作優雅,若行雲流水,收放自如。看得劉濃心中暗喜,深覺有這麼一個知意曉事的女婢侍著,真是美好。

「好酒!」

郭璞不敢一口悶盡,徐徐飲了杯中酒,抿了抿嘴,很是意猶未盡,笑道:「劉小郎君,此酒甚妙,稍後能否攜走一些?」

劉濃笑道:「尚有一罈,願贈參軍!」

郭璞笑道:「庾亮已決定辭任,不日便會離開建鄴,前往豫章。他這一去,王敦輕易不會放人,多半會將其控在軍府,以示庾氏向他之心。豫章之地,各方皆在博弈,以庾亮之能,左右皆不能顧,亦不足為患矣!」

劉濃稍稍後退些許,深深一個稽首,道:「謝過參軍,螟蠅小事,勞煩參軍費心了。日後,劉氏酒肆建成,會定時給參軍送酒。」

郭璞側身避過,眼睛卻眯了起來,冷聲道:「看來,小郎君,還是信不過我啊!」

「參軍莫急!」

劉濃持壺,緩斟。

心中暗道:這是想要一個明確的說法啊,前翻這郭璞意欲暗附,我顧左右而言他,將其避過。如今看來是避不了,要麼,大家挑開天窗說亮話;要麼,明確的拒絕。可辯其所為,陰狠暗藏。若行拒絕,必生事端。他於此時前來,便已說明一切。庾亮還未前行,他隨時可以反戈一擊。

終是時不我待,逼得我不得不與他暗通款曲。客隨主便,那是好的;可客大壓主,該如何是好?

酒滿七分,頓手。

劉濃將酒盞擱於身前,不奉、不送。只伸出一根中指,輕輕在案上扣了兩響。

郭璞挑眉,唇左微啟,笑意一點一點的爬上了臉,伸手捉杯,一口飲盡,拱手道:「郭景純,見過小郎君!」

劉濃緩緩而笑,慢聲道:「參軍,可再為庾亮卜一卦!」

「小郎君,何意?」

郭璞左手按膝,右手之肘擱案,雙目逼視。劉濃面不改色,眼目微緩,用右手輕輕的揮了一下盤在膝上的袍擺。

「噗!」

一聲輕響,響在寂靜的室中。

……

「撲撲撲!撲……」

來福聽見屋內傳來骨籤墜地聲,心中好奇,忍不住的探個頭偷瞧。只見那位參軍,一臉的驚疑,拿著籤的手亦在顫抖。自家小郎君穩穩的坐在案後,不言不語;碎湖則微偏著頭,眼中帶著茫然。

突然,劉濃衝著他裂嘴一笑。

「呀,被小郎君發現了。」來福趕緊縮頭,捂住了自己的嘴,拿眼一撇李催,他的腮幫子鼓著,在偷笑。

半炷香後,郭璞走向屋外,將將及到門口,頓住了腳。轉身,跪坐,伏首,一禮長長:「郭景純,見過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