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鳴而起,她想了想,又道:「喚一下,那個小呆子!」
婢女抿嘴而笑,喚醒了劉濃。
幾輛牛車駛向衛府,衛玠仍在夢中。劉濃在廊上候得足有小半個時辰,衛玠才悠悠醒來。聽得劉濃成功注入士籍,他慘白的臉上洋滿笑意,細細又叮囑了劉濃一翻,再次昏昏而眠。衛世叔,時日已不多了!
穿行出府,婢女再喚,身後跟著健僕,健僕手中捧著沉甸甸的盒囊,黃金三百。劉濃再三未授,辭別而去。
衛夫人站在臺階上,輕喃:「嗯,倒也有幾分骨氣!虎頭,三個虎頭。也罷,衛通……」
於菟、虎頭、阿虎;王羲之、劉濃、衛玠。
牛車飛出了建鄴城,追著落日,直直往西。劉誾將牛鞭揚得又輕又疾,一路聞得牛蹄踏石聲,仿似一曲歡快的歌謠。
哦,不對,是真的有歌謠。
挑簾而觀,一群小娃兒,正在田邊玩著鬥草戲,一邊玩一邊唱:「覆我舟兮,彼喪;奪我粟兮,懷梁;洛水清兮,染裳;血漫露兮,魂殤;一馬來兮,渡江;化為龍兮,復疆……」
五馬渡江,一馬化龍!
聽得童謠,恰似紅日突垂,傾落滿地惶惶。劉濃皺眉,王導還真心急,還有五年,這天才會變……
閉簾,倚壁,揉了揉眉,漫心而遠,將紛亂的思緒逐一而理。遠焉,非遠矣,需得納步為城!
不可過急,亦不可忘,居安而思危。
來福大聲道:「小郎君,有人阻路而訪!」
又會是誰呢?
劉濃先猜了猜,隨後搖了搖頭,荒謬,挑邊簾一看,愣了。荒非荒也,謬未謬矣,來人正是他心中所猜之人,郭璞,郭景純!
林間彎曲的小路上,有人素袍而高冠,袍角隨風橫擺,斜倚翠林,背含落日。這個三十有許的素袍人,將麈微打,竟拱手道:「郭景純,在此,等候小郎君,已久矣!」
劉濃忍住了眨眉之意,由劉誾相扶,踏著小木凳下了牛車,正了正衣冠,端端正正的一個稽首,道:「怎敢當郭參軍相候,豈不愧煞小子也!」
當此時,有風徐來,掀起二人的袍角,冽冽。
劉誾說李催之妻餘氏煮得一手好湯,要帶著來福去溪中摸魚。來福抱著白將軍,雖有不願,可也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應該離開,臨走之時,隔著簾子低聲道:「小郎君,有事,你喊一聲!」
「嗯,知道了!」
劉濃嘴角輕咧,又朝著車中郭璞淺淺而禮,笑道:「來福心赤,失禮之處,還望參軍莫怪!」
「我觀小郎君二僕,一個機靈多智,一個心誠忠主,這等佳僕,實不可多得!」郭璞跪坐在他的對面,車廂雖不小,但容得兩人已是滿滿。怪不得,來福要將白將軍抱走。
劉濃微微往後而退,靠著車壁,空出些距離,笑道:「參軍過譽了,不知參軍前來,有何賜教?小子洗耳恭聽。」
郭璞道:「莫非小郎君不知?」
劉濃道:「不知!」
郭璞按膝,身子由輕軟而微豎,臉頰兩邊一點一點的皺起,嘴角隨之而彎,聲音很飄:「有人慾謀小郎君,小郎君不知乎?」
劉濃以右手輕撫了一下左手,暗中吐了一口氣,緩聲道:「多謝參軍提醒,小子年幼勢弱,若有人存心要謀我,也唯有避而遠之。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
「哦!」
郭璞指尖輕釦了一下麈,笑道:「是是皆非,不聽亦在。若能避之,便不為謀也。小郎君若是執意如此,郭景純,這便去矣!」
說著,他便欲起身。
「參軍,所為何來?」
劉濃身挺如筆,眼眯含鋒,直直的注向郭璞。他不知道這個精通道玄的神棍,倒底算出自己多少底細;可是有一點,他是知道的,這郭璞必有所圖!他圖我什麼呢?我什麼也沒有啊……
郭璞微起的身子放軟,復再跪坐,迎著他的目光,說道:「白魚為龍,攪水而出,一遇風起……」
不可閃,不可躲。兩目直視,有鋒相纏。劉濃心跳如鼓擂,暗道:不可能,都是胡言亂語,這不過是所謂的江湖術,以驚門震坤,不可相信。
久久,劉濃抬手,稽首道:「參軍之言,劉濃不明,也不想明。不過,小子有一問……」
郭璞亦收了目光,正色道:「小郎君,且言。」
劉濃笑道:「敢問參軍,對於命理,佛道有何不同?」
郭璞微怔,沒想到他會和自己論道佛,答道:「佛命因果,在順在循。道命參玄,在明在改!」
劉濃再道:「道命明改,如何改之?」
郭璞道:「道命不明,如何改之!」
劉濃捏著腰間的蘭玉,看著這個會死在王敦刀下的神棍,心中怦怦直跳。這種人,在這個時代,沒有足夠能力之前,只能敬而遠之,還不能得罪,斟酌再三,輕問:「參軍精通占卜,難道,沒有為自己卜過嗎?」
郭璞眼底急縮,所有的光芒都斂了,聚在眼底晃若一針,只餘一點。劉濃被這針刺得生疼,藉著車壁直著身子,微微前傾,有著隱隱的驚和莫名的興奮。
半晌,郭璞吐出一句話:「我,正在改命,也或許,正在從命。」
……
一炷香後,郭璞下了車,揮著寬袍大袖,踏著林間小路,隱入霧色茫茫。劉誾和來福一人提著幾條魚,從溪中鑽出來。
來福提著一條尺長的大魚,大聲笑道:「小郎君,晚上,咱們讓餘嬸熬湯!」
劉濃眯著眼,說道:「今晚不吃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