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說著,他便朝著衛夫人行禮,說要帶劉濃前去獻酒,衛夫人一直默然而視,此時卻微微點頭。

劉濃便叫劉誾奉上最後一小壺,踩著滿地青草向王導與郗鑑而去。揮袍之時,他一眼瞅見了的庾亮,正在林深之處看他,兩人目光一觸。

針!

劉濃心中有石沉,不怕賊偷,還真怕賊掂記。偏偏這廝還是日後的國舅爺,十來年後和王導都可分庭抗禮。可是自己如今勢微,又能奈他何。幸好,自己要謀之地,不是他老子當太守的會稽。且避,以觀他日。

轉目而走,眉鋒一展,心有冰寒更清神。

待行至石前,王導與郗鑑含笑溢盈的看著他倆走近。郗鑑一左一右的拉了兩個小郎君,笑道:「珠聯生輝矣!」

王導雖笑,卻暗覺此言不妥,若是沛郡劉氏,當可與琅琊王氏一較風雅。但劉濃此時要另起門戶,最多也就是個次等士族,怎可相提並論。不過,今日尚有要事,些許小事,也只附諸一笑爾。

劉濃將那壺竹葉青揭泥,香濃欲凝,王導為之而色變,郗鑑淺笑只顧看劉濃斟酒。手穩,得貴人投目而不顫,心靜,受贊而明禮。

酒上八分,乃周禮。酒上七分,為知雅。

一為七,一為八。王導持八,郗鑑持七。一個貴,一個近。郗鑑品酒,笑道:「酒好,詩好,人更好。」

又伏首低語:「旋兒雖只七歲,可也曾詠詩……」

劉濃大窘,險些把不住壺。一張臉從眉紅到了脖子,極顯扭捏之態。天哪,七歲的小蘿莉……

王導飲酒,一徐而入喉,連連稱讚酒妙。借杯盞而掩色,看向遠處,有一個青衫世家子弟得其眼色而注,慢慢點頭。

「此酒,豈可獨享乎!」

王導縱聲大笑,問劉濃道:「可否借你之酒,請諸人共享?」

劉濃道:「固所願爾,不敢請也!」

隨從持酒而走,只得一小壺,每過一案,只斟一小杯,為其中尊長所飲。酒色已是不同,非濁非蟻,亮如明湖。酒香更是不同,濃濃而入懷,一駐便不走。那些未得酒喝的世家青俊,心中如貓抓,聞得酒香,看得晶灑,實是不耐,縱聲而呼:「此乃何酒矣!」

劉濃向劉誾微微點頭,劉誾邁身而出,朝著四方深揖,這才答道:「竹葉青!」

說完,退向案後,如此一來,劉濃也總算把這酒與他一同打了出去。不然,若是平常場合,劉誾斷然沒有出面作言的機會。

王導再舉杯,揚道:「昔有竹林酒仙劉伶,一醉而經年。今方葉風徐懷,青潭悠悠。我等皆為食詩書之子,當可持得杯中酒,盡舒胸中意。諸位,且盡!」

眾人起身而飲,酒杯一陣疾疾落落,一個個面紅耳赤,更覺得滿腔心胸藏都藏不住,又似天大地大我獨大,山清水秀我幽幽。

氣氛更濃。

推杯而換盞,詠詩而暢志,正得其靡靡乎,洋洋乎之時。

「嗚……」

「嗚嗚,嗚嗚嗚,嗚……」

壎聲不知響於何處,起時已是茫茫,繞著柳林之稍,蕩向碧波滲寒。眾人正在慨而以慷,各舒已見,聽得這壎聲,俱都作鴉雀。

默而無聲。

壎聲隨風,滿目蒼涼。古音八八,琴為雄厚,箏為清揚,蕭為鳴轉,笛為悠長,唯有這壎,只言古意悵悵,只若東流殤殤。一曲《山中憶故人》,緩而曲轉,似訴似喃,有風有雨盡染悽惶。

有人聞之而迷茫,有人聞之而淚淌,亦有人聞之而跺足,更有北望而伏首。劉濃捉目而直視,只見王導聞聲而起,環目左右,正待縱言。

周伯仁會起嗎?那個: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周顗,會在此時悲泣嗎!

周顗起了,他捉著酒杯,擲杯而起。踉踉蹌蹌的竄出矮案,朝北而跪,哀呼:「蒼天矣,何教神州陸沉焉,風景依如昨昔矣,我王何在焉,我友何存焉?江山為何日換焉?」

聲悲泣雁,雙手捶地,號啕大哭。

他這一哭,立即引得哀聲一片,這些北地世家大多都是豪門深森,在北地經得賈后與八王之亂,再逢永嘉蒙塵。對那一落千丈,滑破而下的神州,都深深自悲於心。居其位矣,則思其政矣,身負詩書,卻不知原由也,何不悲焉?

便在此時,王導痛痛擊案,放聲狂呼:「豈可悲焉?」

挺身而疾行,奔行潭邊,將周伯仁扶起,再環目四掃,眼中有赤火,眼中有精芒,射得眾人紛紛垂目而避。

而他,更加昂揚,臨水而振臂,高聲道:「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我輩失王,我輩失土,我輩失友。悲有何意?」

一語擊水,水起三千。

他再次大呼:「皆英豪也,何故作此婦人之態矣!」

稍徐,疾聲似痛肝:「我輩負詩書而執劍,立朝堂而觀遠。北地之失,在責在任,亦在肩矣!北地正狼煙,北地亦茫茫,正當整備於江東,蓄糧而養甲,終有一日痛騎赤馬,揮戈北進,以復王室。何苦做此,楚囚相對乎!」

「諸位!!!」

一聲長長,雙手攬在眉前,遙揖。

朱燾擲杯,昂聲道:「願附驥尾,願蓄武曲,願執銳甲!棄得一身榮華,終將北伐,還我萬里乾坤於朗朗!」

劉濃頓首,這便是西蠻校尉!胸中有豪情滋生,此時於日後有利,可進不可退,按案而起,縱聲道:「劉濃雖幼,身份渺微,亦願身修詩書,傾家而蓄武曲,以待王召!」

眾人皆驚,郗鑑呆了;王羲之瞅著他,小嘴巴張得老大;就連衛夫人都忍不住的扭身俺嘴而笑。不過此時,沒人敢當面嘲笑於他,庾亮也是幾翻欲言又止。他借了王導的勢,誰敢違悖此時此勢的王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