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果然是個小肚雞腸的人物,這便忍不住出來了!劉濃面不改色,心中則冷冷而笑,微微側身,倒要看看他會作何言以汙。做人行事,當有所為,有所不為!到得此時,任何人想要阻他前路,他都會拔劍而挺鋒。

庾亮雙手合著白毛麈,朝著巨石拱手,再略一掃麈,神態懶洋的道:「據我所知,這位小郎君乃竹林劉伶之孫。劉伶一生好酒,生子盡皆痴愚,子復愚兮,子子豈可如此開慧。莫不是抄了某位大賢之作,以此譁眾而取名乎?」

此言誅心,若讓他坐實了劉濃是這般人物。如此德性有虧,斷然入不了大雅之堂,休說士族,便是那庶族寒門亦不可得。

衛夫人大怒,側目一視,身側衛通果然不在其位,而在那柳林深處,顯出一角袍衣,有人正驚相作色,不是衛通又是誰來。暗罵:「蠢貨!竟為他人作劍!」

王導皺眉而視劉濃,眾人亦驚目相投。四下裡極靜,隱約能聽見絲絲秋風浮掠,就連那潭中的游魚穿水聲,也彷彿聲聲在耳。

寧欺君子,莫惹小人!

劉濃胸藏暗怒如濤,到得此時,誰也幫不了他,清則唯有自清,豈可事事依賴於人。正了正冠,拔前一步,就欲作聲。

郗鑑朗聲道:「我也有一詩,可與諸位分享。」

他這話說的極是時候,頓時打破了冰層,氣氛為之一緩,眾人莫名的鬆了一口氣。王導心有丘壑深藏,亦不願為此事而掃興,趕緊笑道:「妙焉,若能得郗公吟詩,在場諸位皆是有福之人矣!」

郗鑑可不同別人,他軍權在握,鎮守險要之地,又不依懶於江東,正是熾手可熱的人物。便是司馬睿亦待他如同尊長,傾心盡意的拉攏於他。這些南投的世家豈敢怠慢,紛紛出言附合。

郗鑑長身而起,搖行而至巨石之尖,與劉濃濃遙遙而對。深深附了一眼,見劉濃雖處危局,卻不驚不懼,面色反而昂揚。心中極喜,臉上便溢滿了笑,迎著池風,詠道:「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

他是洛生詠,字字如悶鼓,昂昂似冰檄。一詩詠罷,他便負手立在石上,望著劉濃笑而不語。

「妙哉!」

王導拍案而贊,站起身子,放聲道:「郗公此詩大妙,其意若滄滄,其神如恍恍,每字每句實乃佳偶天作。妙哉!」

郗鑑回身,笑道:「茂弘可知,此詩乃何人所作?」

「嗯?」

王導眯了眼,身子微微後仰,瞅著他眼底的笑意,猛然一驚,脫口道:「莫不,又是這劉小郎君所為?」

得見郗鑑笑意若濃,他撫掌嘆道:「怪道乎,這兩首詩,詩風皆是一致。嗯,語句深藏錦繡,此子不一般哪。」

話說到這裡,他繞案而出,與郗鑑並作一處,對著潭水那一頭的劉濃,說道:「既有郗公為你正名,你當是身清如玉白爾。如此佳子,豈能不賞其妙!你的事我已盡知,待集散之後,我會與茂猗先生一緒爾。」

劉濃深吸一口氣,長長一躬而禮道:「劉濃,謝過王公。」再深深向郗鑑一禮足有小半刻方起,隨後又朝著潭水四方各一稽首,便默身而退,瞅也沒瞅那庾亮一眼,直若無視。

退行之時,聽得王導一聲朗朗:「詩,一品!」

庾亮面色微紅,搖麈而走,待行至無人處,狠狠的盯了劉濃一眼。

劉濃剛剛在案後落座,朱燾便附身過來,言道:「虎頭,需得小心,那廝一看就不是個好貨色。你現在秀風於林,為人所妒亦是常理。這種人……日後若是見了,能避便避過,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劉濃心中暖意滲懷,按膝低首,沉聲道:「謝過朱府君,劉濃年幼,舉止皆有不當,惹他惡之,心中唯有忐忑,日後自當謹慎。」

說著,他又朝著衛夫人深深一禮,垂首道:「謝過尊長!」

此時,他已知道,衛夫人當時之所以沒讓他出案,而是先讓朱燾出面,便是怕他一時間,不能再次作出更好的詩來。這般心思,已是拳拳愛護之意,豈能不深禮而言謝。

衛夫人冷聲道:「你無須謝我,我並不曾幫到你。既有郗公賞識於你,你又何苦來我衛氏,叔寶……」

劉濃大急,扣首道:「尊長……」

衛夫人細眉一簇,橫目直視,被他打斷本是不喜,卻見他額間細汗密佈。平日裡他極少顯露情緒於外,此時如此作態,顯是心中甚急。不由得一軟,漫聲道:「罷了,我所言也未曾作假。衛通之事,我也定會給你一個說法。」

不待劉濃出言,她已側身而正,雙眼平視前方。劉濃為她斟酒,她略默數息,提杯而淺抿。

此時,衛協仍在作畫,根本就沒有在意身外之事。那庾亮則不知躲到那裡去了,柳樹下獨留郭璞一個人,有人邀他同飲,他卻捏著一片柳葉笑言相拒。潭中突飛一隻大白魚,振水而出,渾白的身子在水面上空,拉出水簾如珠幔,一齣即沒,驚得眾人口瞪目呆。

「妙哉!」

有人大讚,身旁之人立即問道:「妙在何矣?」

那人摸著腦袋答不出,郭璞眼底悄縮,折麈在手,替答:「妙在,妙不可盡之於言,事不可窮之於筆!」

「此言,極妙!」

眾人聽了都細思而深覓,思覓之時,真個妙不可言。再拿眼去看郭璞,卻見他轉身隱入柳叢深處,竟悄然而去了。

王導和郗鑑相攜而回,見自家侄兒雙眼迷濛,不知在思索著什麼,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於菟,劉小郎君已連獻兩首好詩,該輪你咯!」

青袍小郎君愕然驚醒,嘴裡喃喃有詞,徘徊數度。臥蠶眉皺了展,鬆了凝,指著劉濃,大聲道:「若論詩,今日,我暫不如你!」

能得王羲之暫居下風,雖是各在年幼之時,亦足可逸懷了。只是,這些詩詞都不是自己所作,倒底有些汗顏。

劉濃微一正身,朝著巨石之上的青袍小郎君,拱手道:「王小郎君,過譽!」

青袍小郎君眉間星光突現,笑道:「比詩比不過你,可我的書法,你未必能勝得過我。筆來!」

伸手一探,便有隨從奉上毛毫,開始擺紙上案。他提筆而笑:「今日,就書你所作這兩首七言詩句!」

來了,筆泣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