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璞笑道:「有此詩專美於前,郭璞怎敢再行提筆,正要借所擅之佔,為這小郎君卜上一卦。」
「哦,竟然連你都羞提筆於前,我來看看!」
賀循撫須傾身,細酌詩句,一翻皺眉展眉,吟哦連連。良久,方才起身,也不言詩,催促道:「快快卜卦。」
郭璞神色一凜,從袖中掏出一物,是卜籤,想了想,又放回袖中。取了一盒龜殼,上前問了劉濃幾個問題。
劉濃逐一而答,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大汗,巨汗:我的來歷本就不明,可千萬不要被這神棍,給算出些驚世駭俗的東西來。
以前他不奉鬼神,可如今,自己既然能到這裡來,天地奧妙,誰敢一言而盡。
此時,郭璞成功的吸引了四眾眼光。一時之間,眼目飛投,盡皆盯上那正襟危坐的小郎君。有人打聽,有人細問,有人私語。衛氏子弟來人不多,只有衛協和另一人衛通,再有便是衛夫人。而衛協正在作畫,對一切事物都充耳不聞,那衛通也跪坐於衛夫人身側,斂眉不語。眾人不敢前問,便都以為劉濃是衛氏小郎君。
郭璞行佔,腳步輕緩,非丁不八。嘴裡一陣天語聽之不清,隨後將那盒小龜殼一扔,有伏有仰。細細一陣辯,彎身拿起龜殼,不言不語的注視著劉濃。劉濃與其目光一觸,只覺似被火灼,他卻不避,反而笑著將酒杯再奉:「郭參軍,請飲酒!」
郭璞面色一凝,隨後捉杯而飲,一飲而入喉,轉身便走,竟連賀循都未有顧忌。庾亮緊隨其後,數翻詢問,他都只言:「不可答!」
賀循微怔,滿場之人亦都驚奇。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朗朗道:「清風微徐,各位便已早候,圍潭而成集,有人作畫,有人吟詩,有人品飲,甚好甚好!」
王導來了!
尋聲而望,一行十餘人,自高處而下。倆人聯袂並行於前,左邊的人,儒服高冠四十有許,丹眼鳳目,蓄著三寸短鬚,是兗州刺史郗鑑。右首之人,三十多歲,四方面目略長,濃眉刀唇。頭戴青綸巾,內著雪色單衫,外罩青紗絹袍,腰間束著一條月白玉帶,是司馬睿的心腹權貴王導,王茂弘。
潭邊一干世家之人紛紛起身,就連衛夫人也攜了衛通,淺淺一個彎身。一時間,王公,郗公之聲不絕於耳。
劉濃細視王導,見其面色呈和,對著潭身四周,團團一個作輯,又與幾個狀似大名士的人物言笑春風。見得潭邊有一方巨石,尚未有人入座,便吩咐隨從在巨石上置案,攜郗鑑同座。郗鑑欲坐右首,他卻始終不予,非要自居在郗鑑之下。
言辭灼灼,神態誠懇。只是,到底還是讓劉濃在他低首的一瞬間,捕捉到了那轉眼即逝的鋒芒。
思及衛世叔所言,此人外儒內雄,果真一言而中的。
這時,王導似看見了某些人,幾個疾步而行,行到那些人面前,笑道:「茂倫來了,伯仁也在!有江左八達的茂倫和汝南周伯仁前來,今日雅集,定當更增輝色。一會且待茂倫與伯仁行書、詠詩!」
那人與王導差不多年紀,大衫飄袖,滿臉的英氣,拱手笑道:「王公過譽,有衛夫人在此,恆彝豈敢言雅。」
恆彝身側之人亦道:「衛夫人在此,我等豈敢弄筆啊!」說著,他又遙遙朝著衛夫人拱手道:「周伯仁,見過茂猗先生!」
晉時女子,地位雖低,但也有例外之人。衛夫人便是其中之一,自小才名便聲傳北地,長大後更是書震中原。與其從兄衛恆,曾以書法拜會過不少當時的大名士。其時,各大名士的書法,大都傳承鍾繇,但卻一致公認,深得鍾繇書法真諦的便是衛恆與她。
王導似這才發現了衛夫人,含著笑微微向衛夫人點頭示意。衛夫人心中暗歎,卻不得不再次欠了欠身,一禮便落座,目不斜視。
劉濃跪坐在她的身邊,似乎能感覺到她的嘆息。是啊,在北地之時,衛氏一門,何等榮耀,可是過了江東,卻不得不低眉斂首,屈於琅琊王氏之下。猛地,他想起了剛才王導和那幾人的對話。恆彝,周伯仁周顗,這,這真的是新亭對泣。
新亭對泣非是在四年後的西晉滅亡,而就是在此時。在這次聚會中,周顗便會哀泣:風景依如昨,江山卻已換。而王導正是要借這次雅集機會,振奮北地世家之心,出言:我等皆為英傑,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
如此一來,我要不要……
正在皺眉細思之時,那敏銳的直覺又再次襲來,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在他身上盤旋。也不作色,緩緩直起身子,略一轉眼。
其中一道是郗鑑,他正含笑的看著自己,滿臉的欣賞之意。看得劉濃不由得縮了脖子,這眼光也太勾了,真是岳丈看女婿嗎?你的女婿應該是王羲之才對嘛。
王羲之!
郗鑑身旁所坐之人是何人?一個小人兒,穿著一身青袍,眼光如星輝,正饒有興致的瞅著他。兩眼一對,那青袍小郎君的臥蠶眉微微一挑,那一對蠶便活了過來,似乎要飛出他的臉頰。神彩,妙不可言。
這多半就是王羲之了!
劉濃心中猜測,一個小屁孩,能有如此神態,又不似自己這假身之人。除了他,還能有誰!
轉眼而過。
郭璞正斜倚在遠方一株柳樹下,似是在看衛協作畫,實則一直便盯著他。那眼光不可辯,不可言。劉濃啟唇一笑,心中對這古時占卜之法,更是驚訝:這傢伙,難道真的算出什麼來了?
最後一道,不是別人,正是那個俊美的傢伙,這也是最陰的一道。劉濃暗暗叫苦,只是出了個小主意,便惹人掂記,這廝也太小器了。他從朱燾口中得知,這人叫庾亮。庾亮,庾亮,庾琛!
心中咯噔一跳,原來是他,怪不得這般心胸。也罷,瞧這廝那樣,就知道他現在還不是國舅爺,咱惹不起,可躲得起。
四道眼光已知,他便不再四顧,只管安然撫膝而坐。
那青袍小郎君見劉濃避走眼光,反而左看右看,心中更是好奇,忍不住的就想站起來,卻為王導所制。
王導左右環顧,托起矮案上的酒杯,遙遙相邀,眾人隨飲。飲罷,他擱杯笑道:「既是雅集,便不可無雅續。今日,琴棋詩書畫皆可行得,現亦有人在作畫。那我便再來開個別的頭。」
說著,對身邊的青袍小郎君笑道:「於菟,你人小,可先來。是作詩,還是從書?」
「且慢!」
青袍小郎君按膝而起,指著劉濃,說道:「阿叔,那裡,還有一個更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