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妙哉!」

朱燾隨著詩句的節奏,掌拍臘梅,一讚再贊。最後提起狼豪奮筆而書,將這一首七言絕句透於紙背。

將筆一扔,牽著劉濃的手,笑道:「如此佳才,豈可湮湮於人海。走吧,咱們山上,讓那些濁濁之子,都識得你的風彩!」

朱燾的隨從問道:「郎君,你不是說咱們今日不上山,只在這山下作詩幾首,便要離去的嗎?」

朱燾笑道:「彼已非此,彼時,我只為附王公殷切之心而至。此時,虎頭妙才深得我心,怎可不隨他一同上山乎。」

妙賞,這便是妙賞了。賞其妙,而攜其人,晉時名士,大都愛好此等行為。

相攜上山,一路都有人在山中盤旋,白袍鋪滿青綠,烏衣深飛林間。將將行到山顛,還沒來得及展目望遠,便聽見有人在遠處的潭邊互辯。

聲音頗熟,是衛氏子弟。劉濃心中微奇,朝著那碧潭一瞅,只見衛夫人正端立於潭邊,唇間帶著冷笑,不言不語。而辯論之人,一個年約二十有許,面目俊美,雙眼有神。另一人,則是衛氏子弟衛協。

那俊美的郎君手裡捏著一柄白毛麈,揮來揮去,侃侃而言。居於他面前的衛協則紅著臉,欲辯無言,顯然是言辭不及。劉濃對這衛協極有好感,他便是日前在衛府,贊劉濃的那人。衛協擅畫,師隨曹不興,一路而來之時,兩人已有些相熟。

劉濃探著身子行向水潭,朱燾亦是一個曬脫好辯之人,自是含笑而往。

辯難因畫而起,郭璞畫作剛成,庾亮便大聲稱讚,一再拿這幅《秋柳映潭圖》與曹不興的《山溪雨霽圖》相比。更笑言,其中那映潭之燕,有曹不興誤筆成蠅之妙。衛協師承曹不興,聽見有人這樣比較,當然驚奇。上前一觀,畫的確實不錯,畫中有孤燕投潭,似欲棲潭中之柳,而忘岸上真柳。可若說能比曹師,那可不敢恭維,此畫妙雖妙矣,但形神轉換之間,總著痕跡。

於是,倆人便行互辯。幾句交鋒下來,那庾亮口齒伶俐,豈是他這久居深門,只知閉門作畫的人可比。不多時,便敗在下風。

朱燾隨著劉濃而至,此時他已知道這個素白美婦是誰,朝著衛夫人便欲行禮。衛夫人挑眉眯眼,卻緩緩搖頭。

劉濃把那《秋柳映潭圖》撇了一眼,他不懂畫,可知道衛協畫得極好。庾亮得勢不饒人,仍舊窮追直打,把個老實人辯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心中微惱,他與衛氏一同前來,實是榮辱皆共,略一沉吟,便輕輕的扯了扯衛協。

衛協正在窮索心辭,經他一扯,便附身下耳,得其耳語之後,臉上喜溢於表,上前一步,昂首道:「我也不與你爭辯,我師承曹師,現便作畫一幅,仍是這《秋柳映潭圖》。」說著,也不顧他人的眼光,竟提起郭璞擱在案上的筆,重展畫紙,便行描述。

作畫極是耗時,郭璞和庾亮早已來此,方才潦作此畫。而他卻畫得更慢,每一筆都似沉有千斤,可每一筆亦都若天外飛勾,了了數筆,便勾勒出了截然不同的神韻。郭璞只觀得一會,便將自己的畫抽出來,隨手遞給身旁隨從,嘆道:「此畫一成,我畫則可附火飛灰矣!」

在場之人,都是世家子弟,對琴棋詩書畫自幼便習,聽得此語,皆是深有同感。而那庾亮一雙精亮的眼睛,繞著劉濃打了個轉,面上雖然亦在笑,可暗地裡卻泛著冷。劉濃一眼便已瞅得,顧作未知,只顧專心看衛協作畫。

這時,上山之人,看見這裡聚眾而圍。人皆有好觀之性,便魚貫而行,前來瞻觀。不多時,潭邊便圍滿了人。有人嫌站著不雅,便讓隨從抬了案椅,擺上酒食,邊看邊飲邊論。如此一來,大家紛紛效仿,幸好這清潭四周皆是青草平地,又方圓頗廣,方才能容得下。

後來者見之,以為此地便是王公欲行雅集之所,更是招朋喚友,將那清潭環環一圍。當此時,潭中映有蒼穹碧樹。樹影搖曳之時,又有游魚穿梭其間。清風徐徐而來,拂水撲面,微涼微涼。

有人趁勢而吟,有人撫琴而歌。

劉誾隨著劉濃一起上的山,怕小郎君久站不適,便拿出早已備好的方毯,細細的沿著潭水,鋪了一地。衛氏隨從則在其間擺上矮案,與各色吃食瓜果。劉濃去請衛夫人和朱燾先行落座,衛夫人抬眉深視他幾眼,默然落座。

劉誾道:「小郎君,東西都備好了,你也坐吧。」

劉濃微微一笑,看著那環圍成圈的世家子弟們,心中暗歎:也不知道這裡面,都有些什麼人物。王羲之有蘭亭雅集,名傳千古。今王導攜北地士子聚在新亭,不知能不能見到那位人物。如若見到了,他又會不會臨場作書,惹得衛夫人為之而泣。哦,對了,這裡是新亭,新亭對泣,不知就是現在,還是四年後。

想到這裡,心中猛然生起一種心緒,極想登高北望,制都制不住。悄悄走到了潭側,引叢而遠,來到一處懸壁之前。懸壁有飛石,突飛於深淵之上。崖前,則是縱目遼闊,山川大地都被一眼盡收,不遠處的建鄴城靜伏於茫茫。略一轉眼,便放目往北。

「小郎君,不可!」劉誾見他欲踏上飛石,趕緊在身後疾呼。

劉濃回身笑道:「既是登高,豈可不至其極。放心,我腳下穩著呢!」

言罷,他轉身,踏著木屐,揮著風袖,雙眼平視前方,直步行至飛石之末。站定,徐風剎那作疾,裂得渾身白袍如旗而展。負手而立於危崖之邊,冠帶飄飄,縱目極視北方。北方之地,狼煙四起,雖不可眼見,卻逐一呈於心海。

有人行於山腰,左右皆是俊顏,他的右手,則牽著一個青袍小郎君。那小郎君長得極是神秀,一對臥蠶眉,顧盼生風。雙眼則似點漆,中有一點星透。唇薄似紙,開合即剪。登山極耗腳力,此時這小郎君額上滲著細汗,被陽光一輝,更見珠潤。

這一行人,邊走邊看,邊走邊言,盡皆在稱讚貴人身側的那個小郎君。而那小郎君受人稱讚,面不改色,直若不聞。

突地,有人驚呼:「王公,快看!」

眾人聞聲而觀,只見在那山頂突石之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正展開雙手作翅飛翔。其狀危危,其色蒼蒼,其意惶惶。

貴人驚問左右:「此乃何人之子?」

另有一位貴人,眯著眼睛一陣打量,撫著三寸短鬚而笑,眼目轉向了青袍小郎君,笑問:「此子,譬之……如何?」

貴人笑而不答,倒是那青袍小郎君,眉眼飛挑,一雙眼睛大放光芒,似見到了極為好奇之事。

……

懸崖之側,有婢女來尋劉濃,說是衛夫人相喚。劉濃行至飛石這一頭,呵呵一笑,縱身便跳。嚇得劉誾急步衝前,想要接住他。他卻早已站得穩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袍冠,木屐踏得清脆,追初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