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劉濃笑道:「一切都等孃親身子好些吧,到時候,孩兒陪您一起去。」說著,瞅了瞅侍立在旁的兩個婢兒。

問:「孃親,嫣醉和夜拂呢?」

劉氏道:「她們回西樓了,虎頭,楊家小娘子真的好人。在你們走後不久,那些莊丁便來鬧事,被嫣醉和夜拂罵了個狗血淋頭。後來,來了一個穿青衣服的,不知和他們說了些什麼,那些人便都退走了。」

劉濃微斂著眉,沉吟道:「嗯,我知道楊小娘是個好人,等孃親身子好些,咱們便去謝過她!」

心中則暗道:西樓啊西樓,本想兩不相干,避而遠之。奈何卻一再相欠,如果再要言避,那便是忘恩負義了,豈可行得。

劉氏撇見了劉濃腰間的玉闕,她是名門望族的女婢,多少些有見識,知道這是上好的玉,驚道:「虎頭,你哪來的這枚好玉?」

劉濃大窘,他方才避過了郗鑑賜字贈玉之事,沒想到還是被母親問及,只好答了。

劉氏樂了,一把又摟住了他,喜道:「我兒長得好看,哪個見了不喜,哪個見了不愛。那郗貴人的女兒,也定是個才貌俱佳的,依我看,倒是合適!」

「孃親……」

劉濃兩世為人,一時半會還不習慣她的懷抱,一張小臉上紅撲撲的。劉氏樂的格格亂笑,直說他已然知羞。

兩個婢兒,也各自抿著嘴,忍著笑。

香!

矮案生香,雖不是一品沉香,亦有徐香繞懷。

劉氏見劉濃微疑,便笑道:「這是巧思和碎湖帶著來福去購置的,一併還購置了些家常用具。虎頭,她們心靈手巧,還能識字,可知書達理呢呢。巧思、碎湖,快來見過你們的小郎君!」

「夫人過獎了,只是識得幾個字而已!」

兩個女婢齊答,隨後又逐個上前與劉濃見過。劉濃被她們晃得迷了眼,只覺就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根本就分不清誰是誰。

稍後,心寬且安,劉氏本就有病在身容易犯倦,說了會話,便歪著睡了,兩個婢女侍著。劉濃自己也有些睏意,便悄悄的離去。

屋外,落日已經完全沉下去了,蒼穹昏黑如蓋。劉濃將將繞過轉角,便見在走廊裡候著一群人,高高矮矮,有男有女,有長有幼,見了他齊齊跪伏在地。

「見過小郎君!」

劉濃微怔,來福果真是多買了幾個人啊。拿眼去尋來福,他則躲閃著他的眼睛,慌得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只知道嘿嘿的傻笑。

「進去說話吧!」

年長的男女四十上下,是對夫妻,男的叫李催,女的餘氏。兩個小孩,一個叫旺兒八歲,一個叫狗兒六歲。巧思和碎湖都是李氏夫婦的女兒,他們原本是北地的小富農,在南渡之時遇上了強盜,本就不多的財物被洗劫一空。到了建鄴,無奈之下,只好賣女兒求生存。只是倒底捨不得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希望若是有人能買,便一起買走。

只是在此時,南渡流民過多,有著大量的青壯供人選擇。他們又帶著兩個螟蛉童子,誰家願意買他們。來福到東市之時,見得他們正好在制標,便上前探詢。他是個心地善良的,經不得兩個婢兒相求,便都帶了回來,反正他們也只求有個安穩的落腳之處。

李催見小郎君坐在案後,不言不語,心中甚憂,怕他心中不喜兩個幼子光吃不幹活,便道:「小郎君,小人原本亦是北地的庶族寒門出身,只是逢著家道中落,才棄了詩書種田為生。小人識得幾個字,會記賬,農田也能操持。還望小郎君莫嫌棄,能恩顧收留。」

說著,按著身旁不聽話的小兒子,再度重重跪伏在地。

劉濃暗思:原來如此,怪不得她們能識字。我的底子薄,孃親的貼身女婢亦是門面,如果什麼也不懂,說不得日後便得由我親自來調教。如此甚好,能讓我省點心。這李催能識字記賬,可不多見,以後建莊園,諸般雜事繁多,有地方借用到他。

輕輕的扣著桌面,思索著,稍許,說道:「你們闔家隨我,我自是感激的。今日之事,想必你們也知道。有人慾與縣丞一起謀我,可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空罷了。我劉氏如今雖是暫居於此,但不日便會注得士籍。若你們誠心待我,我亦不會相虧,自會將你們一併納入劉氏家生。」

「小郎君……」

李催猛地抬頭,大喜,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雖然只來了大半天,可是對這戶主家極是滿意。主母是個柔弱善良的,小郎君雖是年幼,可聽說極有手段,亦能護得他們周全。若真能入得劉氏家生,那他們就再也不是流民,再也不用擔心受人盤剝。而家生子與佃戶不同,佃戶可聚可散,家子生則世世代代的隨著主家共榮共辱。

在這亂世中,還有什麼是比穩定更好的盼頭呢?

劉誾在屋外候得已久,知道小郎君是在收人之心,便大聲道:「小郎君,朱府君的隨從已經走了。臨走之時,把車留下了,說是府君交待將牛車一併送予小郎君。小人方才點過了,有兩千貫!」

府君送禮,兩千貫!

李催一家驚得面面相窺,神色恭敬的退下了。來福和劉誾也跟著忙活了一整天,便也自行下去休憩。

諸事皆畢,睏倦乏心,一陣陣的眠意滲來。劉濃沒有等擺晚餐,便和著衣服歪在床上睡著了,連襪子亦沒有脫。

一覺睡醒,已是下半夜。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窗外浮白,月光斜斜透進屋中,映得一片水色。屋中亦有燭影搖曳,一個窈窕的身姿蜷伏在矮案一側,案上則擺著食盒。而自己居然躺在被窩裡,全身上下脫得只剩中衣,還好不是脫光光。

胡亂的穿上擱在床邊的葛袍,沒有束髮戴冠,扯了一條月白色的飄帶繫了頭髮。把那伏著的婢兒一陣細瞅,真個一模一樣,也不知道她是巧思還是碎湖?微微一笑,拿了一條白梅絲毯,輕輕的往她身上一披。順手,提了案上食盒。

轉身推門,門外,勾月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