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劉濃抬頭望著來福,見他臉上滿是窘迫,顯然是怕自己嫌棄。而自己的手合在他粗燥的手中,暖意直滲。眼睛慢慢的紅了,眼角的淚水欲出未出,微微向來福低首而禮,沉聲說道:「來福,若是有朝一日,劉濃能得富貴,一定不忘你的恩義!」

來福聽得大驚,呼道:「小郎君,這如何使得,來福只是個粗鄙之人,來福當不起,來福……」

便在此時,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從院內洩出燈光,將巷中映出門面大小一片昏黃。衛玠的隨從自那昏黃中踏出,直若黎明初現。

「兩位,公子有請!」

劉濃屏聲、靜氣,整了整衣冠,朝著那隨從一個拱手,朗聲道:「劉濃謝過王誾兄!」

「謝啥,人活在世,誰沒有個危難之時,互相幫襯也是應該!」

王誾沒想到他居然記住了自己,呵呵而笑,挑著燈,引著二人走入院內。眼光掠過劉濃,見他年齡身段甚小,且又處於困境之中。但神態舉止卻落落大方,步伐也邁得不徐不急,走在院中仿若閒亭勝步。他們在那門外閒聊之時,這小郎君雖是在奉承自己,但卻讓人不覺有過,反而還猶似如沐春風。而觀其接人待物,也是禮儀溫和,一點也不似那些士族郎君以倔傲而自居。

他是王導的隨從,隨著王導耳聞目染下,所見過的世家小郎君也多了。若真要論風貌知儀,以他的見聞來看,恐怕只有自家小郎君王羲之才能與其相比。王誾心中不由得暗贊:「真是璞玉初具,正逢煙塵!」

「小郎君,當心!」

王誾轉過了一處坑地,怕劉濃摔著,挑著燈將身後照得通明。正是,你若投挑,我便還之以李。

院子雖然不大,但也有三進四落,夜間也觀得不清晰,劉濃只知道穿過了庭院,又轉出了曲廊,便進入了內間。

內間,燈火四明。

劉濃見到衛玠之時,他正席地而坐於室中,手裡把玩著一物。這是一方硯臺,硯臺邊紋著一支素白梅花,名喚梅花墨。此物原屬潘安,那梅花正是潘安親手所紋。潘安與劉伶結識之後,極喜劉伶的風度與見識,便將這梅花墨贈於了劉伶。得到此物後,劉伶面色不見欣喜,卻於當場著墨,寫下了《北芒客舍》一詩,回贈潘安。

但是知道此中內情的人卻極少,是以劉濃多次被拒於門外,而這梅花墨則是劉濃身份的唯一憑證。祖母許嬌所賜的其餘諸物,在北地之時,便被那些隨從鬨搶而光。他們不過是些鼠目寸光之人,哪裡知道此物的價值所在,見這梅花硯面相不奇,非金非玉,以為不值幾個錢,便放過了它。也幸而如此,不然劉濃今天也敲不開衛玠的門。

衛玠眼觀梅花墨睹物思人,想起了潘安,物是人非、物存人亡。那般的風流儒雅人物,卻因一句「非湯武而薄周孔」,被誅殺於市。一時之間,他心中唏噓不已,入神甚深,燈光引著劉濃到了門口都還未察覺。

「劉濃,見過衛世叔!」

劉濃見衛玠低首撫硯,便在門口靜立安待,等到他抬首之時,方才深深一拜而禮。衛玠雖與潘安忘年之交,但他的父親衛恆和潘安卻是以平輩論交。劉濃是劉伶之孫,稱衛玠為世叔,也是正當。而他也正要藉此機會,將自己的身份,以及和衛玠的關係做實。

「進來說話!」

衛玠淡淡的說著,鳳眼微挑,瞅著面前這個年方稚齡的孩童,見他強裝大人風範,心中略有不喜。這時,他已將這二人辯清,這孩童和他身後高大的隨從,便是在烏衣巷一直尾隨自己的人。當時不見,卻於門前久候方才拜見,小小年紀便這般工於心計,怎會是看遍山水不著色的酒仙劉伶之後。而據他所知,劉伶那幾個兒子,生的後人也盡是些痴呆,瞧他這心計,也不像是個痴呆的樣子。

「謝過世叔!」

劉濃瞧見了衛玠眼中的疑問與不喜,心中咯噔一跳,不知自己哪裡做的不對,初見便惹他不喜。強壓心神,面不改色的除去腳上木屐,只著白襪而進。躬身踏入席中,持子弟之禮,在衛玠的對面跪坐,略略向右歪得幾分。

待他安然坐好,衛玠將那梅花硯擱在案上,捧著手爐捂向胸口,驅除身上的陣陣寒意。地上雖然鋪著葦蓆,他又加了描絲跪墊,卻仍覺寒冷,輕聲問道:「不知小郎,是劉翁的哪位後人?」

來了!

聽他如此問,劉濃暗暗的深吸一口氣,將略低的頭抬起,雙手自然擱在兩腿之上,迎上他的目光,正色說道:「家父,劉綃!」

「劉綃?」

衛玠的眉頭開始一點一點的凝聚,眼中湖水越積越深,深得讓人不敢於其對視。劉綃,在服喪期間便不行孝道的劉綃!雖然他是個傻子,但在這禮儀深重的魏晉時期,如此這般行事,端的不為人子。果然是一物生一物,劉綃不孝,子也不走正道!

衛玠忍下心中厭惡,淡然說道:「你若是劉綃之子,衛玠不曾認得!」

說著,他將案上的梅花硯一推,推到劉濃面前,又道:「你若是有難,且把這硯拿去賣了,自可保你一生衣食無憂!只是,你若要賣之時,希望能告知我一聲,我好代潘世叔,將此物收回!來人,送客!」

「且慢!」

劉濃一聲輕喝,雙手在腿上一按,挺胸而顧左右。左右隨從在燈光下,見他的面色雖是稚嫩,卻凜然生威,又是個士族小郎君模樣,腳下微微一緩。王誾則趁勢於暗中向那兩位隨從眨了眨眼睛,那兩個隨從和他極是交好,便頓住了腳步。

王誾暗歎:「小郎君,如今,便只有看你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