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在各個機構、各個部門和各級指揮部裡,所有正在看這張照片的人都注意到了那一點——
那是一個小小的問候。
一個小小的「hi」。
在照片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在梅花山莊的一片草坪上,這個單詞被人用石頭、磚塊和混凝土拼起來,合成孔徑雷達聚束成像模式的解析度最高可以到一米,在解析度一米的照片上那個詞只有不到一釐米長,它的實際佔地面積應該有幾十平方米,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誰留下的,可那女孩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
不知什麼時候,她悄悄地用磚頭石塊在地面上拼出一個巨大的單詞。
從未有過如此一刻,能讓趙博文、白震、王寧以及所有人感到那個女孩還活著,她是活生生的,她會蹦會跳會跑來跑去,她活在電臺的訊號裡,也活在衛星的鏡頭下,你彷彿能聽到她的聲音。
她在衛星的遙測影像中,無聲地對二十年前的世界奮力高喊:
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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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衛星資料傳輸測試宣告成功。
哼哈二將以無敵的狗屎運克服重重困難成功入軌,這簡直是人類航天史上繼尤里·加加林第一次進入太空和尼爾·阿姆斯特朗第一次登月之後的第三座里程碑——人類毀滅之後的第一次成功入軌,東方紅行動領導小組的同志們興奮地勾肩搭背下樓慶祝喝酒,都說工作期間不準喝酒,但這次破例了。
第一次測試持續了半個小時,中繼星給地面電臺傳輸了大概60m的資料,偵查星的合成孔徑雷達掃描得到的原始影像資料是極其龐大的,全部傳過來做不到也不現實,所以在中繼星這一關就要經過篩選壓縮和調變,可壓縮會導致大量資訊丟失——資料質量與傳輸效率是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沒辦法,衛星的訊號傳輸速度就只有這麼快,有失真壓縮只能捏著鼻子認了,最後的影像解碼復原靠計算機組的演算法。
計算機組表示他們有能力將模糊影像進行高畫質晰度復原,他們在訓練演算法時把市面上所有的騎兵片都變成了步兵片。
半夏將攝像頭架起來,調整一下鏡頭方向,對準書桌和窗戶。
衛星通訊測試取得成功,撤掉衛星通訊裝置,接下來要緊鑼密鼓地進行第二項測試,艱苦奮鬥了這麼久,辛辛苦苦折騰出來的psk訊號調變資料傳輸鏈路終於要派上用場了。
她終於要看到對面的人了。
雙方通過業餘無線電臺通聯了三四個月,今天晚上要進行第一次影片傳輸。
「bg,bg,是你先還是我先?」
「你先!」
「好,那就我先!」
當然icom725是臺該死的半雙工電臺,像微信視訊通話那樣即時聊天是做不到的,資料只能單向傳輸,要麼半夏看白楊表演,要麼白楊看半夏表演。
於是雙方約定,每次影片傳輸就五分鐘,半夏五分鐘,白楊五分鐘,半夏再五分鐘,白楊再五分鐘,影像資料傳輸鏈路不能傳輸聲音,只能傳輸影像,雙方就用筆在紙板上寫字交流。
半夏打著手電,摸黑將八木天線uv9r手臺的音訊傳輸線拔下來,換成賽揚3150工控主機板的音訊傳輸線,兩套外設無縫切換。
她決定先給對方傳影片,出鏡先表演一個後空翻——
不過這大晚上的不敢開燈,房間裡黑燈瞎火的,表演後空翻人家也看不見,半夏想了想,還是把這個念頭給打消了。
另一頭,白楊有點緊張。
「這是女網友要見面了。」連翹有點促狹,「她要是長得不好看怎麼辦?」
「去去去,輔導員同志,大敵當前,當以大局為重。」白楊義正辭嚴的,「別說這些有的沒的。」
不過他說是這麼說,可真要見面了,他是指揮部裡最緊張的一個。
「緊張什麼?」老爹在埋頭除錯軟體,「你和她不是已經很熟了嗎?」
「老白你不懂,之前都是打電話,現在是總算要見面了,那能一樣嗎?」王寧在擰三腳架上的固定螺母,「你一個土埋半截的,怎麼能理解青春期小年輕的心理……」
「你他媽才土埋半截了。」
當晚八點一刻。
軟體除錯完畢,訊號接通。
白楊正襟危坐在茶几前的沙發上,他知道對方看不見自己,不過仍然忍不住悄悄梳了一下頭髮,把衣領的扣子扣上,做好表情管理。
不像是要見女網友,而是即將進行什麼商務談判。
他身後是一大幫人,老爹老王老趙連翹都在,從白楊肩膀後面探出腦袋來。
他們也都好奇。
想知道這個獨自一人生活在末日世界的姑娘長什麼樣。
不過電腦螢幕上是影片播放的視窗,漆黑一片。
「怎麼還是黑的?」王寧問,「哪兒出問題了嗎?」
「沒出問題啊,訊號接通了,線路都好好的……」老爹檢查了一下筆記型電腦的介面,用力插緊插頭,「至少我們這邊沒問題,可能是她……哎哎哎哎哎哎!動了!動了!有光了有光了!」
漆黑的影片播放視窗裡忽然亮了一下,彷彿是手電筒的光照到了攝像頭,坐在電腦前頭的人們陡然振奮起來。
「是活的!是活的!」王寧喜出望外。
「老王你說的什麼屁話,當然是活的。」白震說。
這時他們都明白,影片裡一片漆黑只是因為對方的房間裡沒有開燈,不是線路出問題,影片傳輸成功了。
那姑娘還在調整攝像頭的鏡頭,指揮部裡的人只能看到一隻手電筒在晃來晃去,光柱裡偶爾出現一隻手來,那隻手在攝像頭上擰來擰去,手腕在漆黑的背景下白得耀眼。
白楊看著那隻手,心想她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十七八歲的少年正處於這個階段,只給他看一隻手,他都能腦補出對方的全貌,白楊不是沒有想象過那女孩的樣貌,只是空想終歸是空想,如今即將真正看到對方,他心裡就無端地緊張起來。
「她怎麼還不露個臉?」王寧說。
這廝怎麼比白楊還著急。
「你著什麼急,她還在調攝像頭。」
趙博文靠在沙發上,扶了扶眼鏡,影片視窗播放的影像還在晃動,對方確實在調整攝像頭,在極度昏暗的光線下,他們隱約能分辨出一些東西來——比如說在手電筒光柱裡一閃而過的書桌,還有書桌上方的窗簾,顯然這是在房間裡。
「等她調整好了,自然就能……」
趙博文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還沒來得及接電話,不過四五秒的時間,白震、王寧口袋裡的手機也都響了,一時間指揮部裡的所有通訊工具都急促地響起來。
「喂,是我,怎麼……你說什麼?」
趙博文的臉色陡變。
他繞過沙發,伏在茶几上開啟電腦,計算機組解碼復原完成的第二張照片發過來了,拍的還是梅花山莊,只不過是第一張照片裡沒有囊括的另外半片小區,白震王寧等人也湊過來,他們只瞄了一眼,臉色就勃然大變。
「臥槽。」
「這……這他媽……」
一隻巨大的、黑色的、模糊的蜘蛛趴在居民樓的屋頂上,它的肢體奇長,趴在這棟樓的樓頂上,長腳可以攀在隔壁樓的外牆上。
白楊戳了戳老爹。
白震扭過頭去,看到兒子臉色煞白。
白楊指了指電腦螢幕。
影片播放視窗裡泛著紅光,原本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被微微照亮,隔著窗簾,電腦這頭的人可以看到一個碩大的、發光的、眨動的紅色眼球平移過來,出現在窗外,停住,然後慢慢貼近,貼近到透過整個視窗也沒法看到那隻眼球的全貌,臥室就像是被一隻巨大的紅色雷射筆從窗外直射。
衛星拍到的不過是靜態照片,而電腦里正在進行即時直播,白楊直勾勾地盯著螢幕,身體僵硬得無法動彈,他居然在與大眼睛面對面直視。
即使隔著二十年的漫長時光,指揮部裡的人們也被壓迫到無法呼吸。
半夏屏住呼吸,緊緊地摟著黃大爺,蜷縮在書桌底下。
她剛剛不是在調整攝像頭,而是在驅趕黃大爺,黃大爺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房間,在她腳邊瘋狂打轉,半夏彎腰去抓它的時候瞄到正對視窗的攝像頭玻璃鏡頭上有紅光反射——她來不及多想,抓住黃大爺就立即滾進桌子底下,背靠著牆壁不敢動彈不敢出聲。
窗外的紅光越來越強烈,強烈到隔著窗簾也能把臥室內照亮,很快半夏聽到了「嘎噠噶噠」的聲音,這是大眼睛在建築物的外牆上爬動。
影片另一頭的白楊只能看到影像,聽不到聲音,如果他能聽到聲音,那他對大眼睛的可怕會有更深入的瞭解——半夏躲在黑暗中瑟瑟發抖,閉著眼睛把頭埋在黃大爺溫暖柔軟的皮毛裡,她又聽到了那尖細的、嬉笑的、女人一樣的聲音,它就在窗外,與自己一牆之隔:
「出來呀——你在哪兒呀——你在哪兒呀——」
「給我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