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姬瑩捻著衣袖,低聲道:「就在一個多月前……我當時僱了商隊一同回來,卻半路遇到了山匪,我僥倖逃脫,在路旁的死人那裡扒了一身的男衫,用牛糞糊臉,這才輾轉到了鄴城……」

能讓姬瑩鼓起勇氣用牛糞糊臉,可見當時的情形是多麼的兇險。她能一路走回魏國,簡直是個奇蹟!

莘奴沒有再說話,她的腦海裡忽然萌生一個念頭,一個月前,當時恰好是自己毒翻王詡出逃到魏國隱匿了行蹤的時候。

依著王詡從不吃半點虧的性情,怎麼能輕易忍下這惡氣?當初自己助姬瑩出逃的事情,他也知道的甚是清楚,當時雖然高抬貴手,並未追究,可是在他沒有找到自己之時,會不會拿姬瑩洩憤?

這樣的念頭一旦萌生,便一時抑制不住。與姬瑩又聊了半晌後,她便讓一路來都擔驚受怕的姬瑩自安睡了。

待出來時,她想了想,越走越快,舉步跨入了王詡的院中。

此時正值上午,陽光正好,一進院子就看見王詡正在削木頭。這是他最近用來消磨時間的活計。

原本以為他是喜愛上了劈柴,免了自己被賣的厄運。

可是這兩日倒是看出了端倪,原來他是要造可以掛在樹藤下的木搖籃。嬰孩躺在這樣的搖籃裡,可以搖晃著入睡。

雖然是微微涼爽的秋日,他也只是坐在一把胡床上未動,可是因為手臂刻鑿用力,臉頰也有微微的汗漬,鼻尖額頭都泛著亮光,襯得本就俊秀無比的眉眼更添了幾分別樣的韻味。

莘奴不知為何緩了步調,愣愣地看著男人在認真地用刻刀勾勒木籃的花紋的側影。

在雲夢山的後宅裡,也曾有個與此相仿的大睡籃,每當盛夏時節掛在院內的榕樹下。

莘奴小時最喜歡躺在裡面睡覺。若是有人在旁邊輕輕搖晃,便是最美,伴隨著頭頂是樹葉的沙沙聲,可以酣睡整個下午……

那……也是他親手給她制的。

這般一齣神,人也恍惚了,直到男人偶然抬頭望見了她,她也沒有回神。

再美的麗姝,直眼發呆的模樣也跟呆犬別無二致。王詡起了調戲之心,順手抓起一把木屑朝著她雪花般扔撒了過去。直到被兜個滿頭,莘奴才回過神,氣惱地抓起身上的木屑朝著依然一本正經的男人回扔了過去。

王詡輕輕笑過,瞟了眼她有些微僵的神情,復又低頭開始雕刻,同時開口問道:「還沒到午飯的時候,怎麼突然跑過來了?」

這話裡的語氣便甚是玄妙,倒好像她這尊貴的女家主是專門陪瘸腿的病奴吃飯睡覺的一般。

莘奴被他提醒,倒是想起了自己此來的緣由。她深吸了口氣:「我今日在街市上遇到了姬瑩。」

說完並屏息直盯著王詡的臉。王詡專注地雕刻了一隻肥胖的鯉魚,落了最後一刀才又漫不經心地說道:「她不是‘死’了?也敢回來?不怕她的爹爹見了,打斷她的雙腿?」

莘奴只覺得心都懸在半空,試探地問道:「她在秦地遭遇惡徒。被逐了出來,淪為乞丐……是不是你……」

他終於又抬起頭,冷冷地瞪著她:「你是想問是不是我故意暗算她成這樣?」

莘奴咬了咬嘴唇沒有說話,可是那神情卻是充滿了質疑。

王詡將刻刀用力扔甩在了桌子上,又將木籃放置在一旁,揮手撣了撣身上的木屑,抓起柺杖,站了起來,冰冷地說道:「我在你心中就這般卑劣?明知她是你的好友也要害她洩憤?若我真是這樣,你那‘欽點’過的一干少年怎麼會安好於世,豈不是個個都要被我碎屍萬段!」

說到最後的碎屍萬段時,他的語調輕柔,可是總有齒尖兇狠劃過那些少年筋肉,鮮血四濺的錯覺。

莘奴被他嗆得毫無反駁之言。因為王詡之言極對,孫伯也好,廉伊也罷,王詡從來沒有動過這些敢攆猛虎鬍鬚的分毫。

一時間先前的懷疑全變得有些難言的尷尬。

「那……她怎麼會……」

「你這位同窗倒是跟你一脈相承的嗜好。俱是喜歡少年,每每見了男色,便目光炯炯,神色癲狂,全失了德行,色字頭上一把刀,你怎麼不問問她是不是沾染了惹不得的桃花情債呢?」

莘奴被他輕蔑的語氣一激,氣得有些說不出話,甚至結巴道:「什麼同我……同我一脈相承!」

王詡起身倒臥在院內鋪好的席榻上,伸手取了一旁的方巾蓋臉,略帶壓抑的聲音從巾布里傳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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