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因為激憤,一時不得細想,現在卻疑竇頓生。王詡就算再無恥,也斷沒有竊取了她的私物給得寵的愛妾的道理。倒不是他為人品德如玉,而是因為他骨子是極其驕傲之人,這等下作的手段,就是市井裡的遊俠屠夫也做不來的。
可是……若不是這般,那玉鐲又怎麼會出現在申玉的手腕上?而且那夷光夫人當時未盡的話語又是什麼意思?
莘奴將玉鐲套在手腕上,微皺著眉頭,心內一時霧霾重重,琢磨不清。
此時馬車進入了雲夢山的地界。原本就不是很寬闊的道路,如今已經擠得水洩不通。到處都有人拿著書本苦吟背誦,似乎是準備展露一番才華,讓未來的恩師震驚一番。
不過早在一個轉彎的路口,熟諳鬼谷路徑的馬車伕就拐入一處看似分岔的小徑,然後順著縈紆的山路直接入了雲夢山的後院。
當莘奴下車時,依照往常的慣例,等待著家主先行入門後,她才尾隨其後。可是入了三個進院後,莘奴的心內越發覺得怪異,只因為這一路上的僕人俱是生面孔,根本沒有一個是先前熟識的。
剛開始莘奴只以為是自己又一次的私逃連累了院內的僕役,可是看這些新換的僕役看向自己時,面色如常,毫無戒備警惕之色,完全沒有被耳提面命過,似乎並沒有吸取上一任同僚的教訓。
最重要的是,宛媼並沒有讓她回到原來獨居的小宅院,而是命啟兒替她收拾好了東西后,去前院的客舍暫居。
可是這客舍乃是為山下求學而來的遊子們準備的,要她搬去是何道理?
莘奴突然想到一處關節。前幾日同行時,有幾輛異常華麗的車馬,一看便是諸侯士卿公子。
王詡向來善於收攏人心,招待貴客的客舍必定不可太過素雅單調,難道……是要她……
耳旁似乎有隱約響起了那哀怨的楚地祭歌,莘奴微微打了個冷戰,抬起頭見啟兒依然在忙碌著收拾東西時,莘奴一路徑自來到了王詡的書房前。
父親的書房原本是在後院內光線最好的正房裡,整個書房都是用上好的檀木雕琢,味道清幽,書架一直通向屋頂。莘奴小時最喜歡來到父親的書房裡,爬著木梯子翻撿著大大小小的書簡。
可是王詡卻摒棄了莘子的書房不用,在另一側開闢了新的書房。
事實上,王詡對曾經的家主莘子的一切,似乎都有一種說不出緣由的憎惡,所以繼承了鬼谷後,更將前任家主的痕跡恨不得擦抹乾乾淨淨。
甚至父親身故後,都沒有能埋葬在鬼谷內母親的墓旁,而是將棺槨遷回了老家安葬。當初她與老僕出逃後,回到了鄉郊的老宅中,也是為了能夠拜祭一下父親的墳墓。
不過她在墳前祭奠時,卻奇怪地發現,在父親的墳墓旁還有一座墳墓。
那墳墓看上去不像是新墳,雖然看起來時時有人精心維護修繕除草,但是墓碑的縫隙裡的青苔依然顯示出年代的久遠,而上面鐫刻的字也變得模糊不清。
可就是這樣一座無名的墓碑與父親的並排在了一處。她當時好奇地詢問了老僕,可是老僕也不知那墳墓裡安葬的是何人。
當人來到書房前時,莘奴連忙收回了思緒,跪坐在門前的地板上,等待著屋內書案裡的人抬起頭。
王詡的書房不同於父親的,他記憶力極佳,看書往往只一遍便過目不忘,於是少了些「韋編三絕」的勤懇,那些書除了常看的擺在書架之外,都是看完一遍後便放入大木箱裡,然後堆砌在一旁。猛然一看,一排排木箱,似乎是來到了庫房一般,總是沒有書房該有的書卷汗青之氣。
此時門口堆放的全是新烤製出來的竹片,一旁的書童在門廊處熟練地用工具將切細的熟牛皮將竹片編成竹簡。王詡則在另一個書童的筆墨服侍下,在竹簡上奮筆疾書。待得寫完了一卷後,他才抬起頭瞟了一眼跪坐在門口的莘奴道:「何事?」
莘奴挺直著腰板,咬了咬嘴唇問道:「求問家主,因何將我遷到外院客房?」
王詡揮了揮手,那兩名書童拘禮退下。這時他放下了筆,晃動了下脖頸道:「過來替我揉捏一下。」
莘奴心裡存著事,愈加篤定他讓自己遷居客房,乃是存著不良的心思。雖然早就料到自己這番出逃被捉,一定是要遭受些責罰的,可若他真是讓自己去陪那些公子過夜……
這麼一想,手裡揉捏的力氣頓時下了狠勁兒。她畢竟苦練了些武藝,這一捏頓時讓王詡一皺眉,伸手便將她從身後扯入了懷裡。
「手勁兒這般大,是想要嗜殺家主殉葬不成?」
莘奴瞪著他,只覺得若是真能殺了這豎子,倒也是美事一樁,硬聲道:「若是真有那麼一天,但求家主賞奴婢個自在,還煩請移個坑洞,莫要同穴!」
王詡眯眼看著她,那臉上的神色一時有些說不準陰晴,不過最後倒是表情一鬆道:「這般沒有城府,氣急了便嘴無遮攔,難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