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

孤星傳 古龍 第2頁,共2頁

一陣風吹過,他彷彿乘風一般,掠到那有燈的船艙,樓船已舊,自多裂隙,他謹慎地湊目一望——又是一張熟悉的、美麗,而蒼白的面容呈現在他眼前!

他幾乎脫口喚出!

"孫錦平!"

此刻,在黯沉的燈光下,盤膝坐在一張木榻上,手裡輕輕撫弄著一隻灰白色的狸貓,長髮披肩,容顏憔悴,這蒼白而美麗的女子,不就是那一別經年,不知去向,但仍留在裴珏心裡的孫錦平麼?

她顯已遠比以前憔悴,她目中也失去了那一份動人的光彩,但在這一剎那間,在裴珏的眼中,她還是如以前一樣地親切。

"她沒有死!"一陣狂喜,使得裴珏已將喚出聲來,但映人他眼簾的第二張面龐,卻使得他幾乎連呼吸都一起屏住。

一隻蠟燭,燭火飄搖,飄搖的燭火旁,肅容端坐的赫然竟是那"龍形八掌"檀明,他面色隨著燭火的變幻而變幻著,他這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此刻,神色間竟仍是如此從容而鎮定。

隔著一張殘舊的桌子,與檀明對面坐著的,竟是"孫老爹"一——"斷魂刀"孫斌,這久歷風塵的老人神色更加蒼白,右面的袖子虛虛垂下,顯見右臂已被人齊根斷去,本來挺直的腰身,此刻也變得彎曲而佝僂,不時發出一兩聲乾咳,更加重了他蒼老之意。

他看來就像他面前的蠟燭,雖仍在風中掙扎,卻終於將要熄滅了。

這兩個老人對面而坐,誰也沒有說話,"孫老爹"低垂著頭,正仔細端詳著手掌中的一件東西。

良久良久,他將掌中之物輕輕放在桌上,赫然竟是一隻"碧玉蟾蜍"。

裴珏心頭一陣狂跳,只聽"孫老爹"輕咳著,長嘆著道:"美人多是禍水,奇珍更多不祥,唉……為了這一隻碧玉蟾蜍,弄得我浪落江湖半生,至今一身殘廢,連……唉,連錦平部……"他一連輕咳幾聲,實在不忍再說下去,塌上的孫錦平垂下了頭,秋波中一片瑩然,終於忍不住流下了兩滴淚珠。

她得知不但自己的青春一去,已永無追尋之處,便是她的生命,此後也永將在愁苦間渡過!

"龍形八掌"面上神色亦是一陣黯然,嘆道:"造化弄人,每多如此,孫兄,你……你……"他似乎想說幾句安慰的話,但終是說不出來。

"孫老爹"強答一聲,道:"但我自思自想,如今落得這種地步,也是罪有應得,只是檀兄,你……你為什麼不將事實的真相說出來?"裴珏心頭一動,只見檀明眼簾一合,默然不語,心中顯見是感觸良多,"他感觸的是什麼?""孫老爹"長嘆著介面又道:"我失去了這碧玉蟾蜍後,便一心以為它是被淮陽三煞盜去,竟沒有去追查事實的真相,唉……只可憐淮陽三煞兄弟三人都被我……唉,他們雖然為惡甚多,但又何嘗得罪了我,反是我錯怪了他們,我……我這不是罪有應得麼?"龍形八掌"檀明張開眼來,茫然疑視著燭光,緩緩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善惡之報,最是令人難測,淮陽三煞作惡多端,沒有被仇家殺死,卻死在你手裡,你心裡自然難受,但你若仔細一想,又何嘗不會是蒼天借你之手,來將他們除去呢?"這充滿哲理的言語,使得孫斌雙眉一揚,但瞬仰嘆道:"我無心鑄下了這般大錯,也受到了應得的報應,這樣我死了之後,在九泉之下也會安心些,只是檀兄,你……你為什麼……"檀明截口嘆道:"我如今受這樣的冤曲、侮辱,實在也是罪有應得,我本想將這碧玉蟾蜍物歸原主後,就遠遠一走,讓所有的罪孽都算在我身上,讓這一段武林中的隱密,永遠埋藏,但……但我滿腔積鬱不吐,實是死難瞑目。"裴珏心中又是一動,他已漸漸聽出此事其中必定還隱藏著一件曲折、離奇、詭異的經過,那其中必定不知包涵著多少心酸與血淚!

"孫老爹"輕咳著拿起一個陳舊的酒葫蘆,在兩隻土碗中,斟下了滿滿兩碗酒,"龍形八掌"一飲而盡,目光中神光一閃,瞬即又變得滿面惘然,茫然凝注著飄搖著的火燭,像是已回到遙遠的往事中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開口道:"十多年了……十多年前,那時我還滿腔雄心壯志,就在武林中剛剛出現了那神秘而殘酷的蒙面人之後,我便立下決心,要查出此中的秘密,於是我放下一切事務,孤身出來探查……"裴珏只覺心房中如中巨石一擊,凜然付道:"難道他不是那蒙面人?難道真是我們錯怪了他?"只聽他接著道:"那時孫兄你也正護送著這隻碧玉蟾蜍起程,我盤算著那神秘的蒙面容必定會向你下手,是以便在暗中追隨著你!""直到河北境內,一個風雨之夜,在那山城之中,遇著淮陽三煞,似乎也要向你下手,我生怕他們誤了我的計劃,便一直監視著他們,哪知就在那一夜,你的碧玉蟾蜍失竊,跟隨你的兩個鏢師,也遭了毒手!""孫老爹"長嘆一聲,道:"這件事當真是陰差陽錯,我若非在失盜的前夜見到淮陽三煞,也不會將此事錯疑到他們身上,日後也不致生出那麼多事故!""龍形八掌"檀明頷首嘆道:"我若非是監視淮陽三煞,也不致讓別人得手,直到我聽到你手下鏢師的慘呼,連忙趕回去時,我只見兩條黑影,急爭掠走,我暗中追了下去,終於發現那兩人竟是槍劍無敵裴氏兄弟!"他語聲微頓,裴珏的心臟也幾乎停止了跳動,他幾乎不敢再聽下去,他幾乎要破門而出,他不能相信他自己的爹爹生前會做下不可寬恕的罪惡。

只聽檀明接道:"那時我真不敢相信一向正直的裴氏兄弟竟會做出這種事來!但事實如此,卻又令我不得不信,我認定這兄弟兩人,必定便是那殘忍的蒙面容,他們之所以沒有將你殺死,只不過是被我擊退而已。""孫老爹"嘆息一聲,檀明接道:"於是便起了殺機,終於在保定城外,將他兄弟兩人擊斃,那時我心安理得,以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到後來……唉,我才知道我已做下一件不可彌補的錯誤,我這錯誤的代價,要以我終身的痛苦償付廣裴珏緊握雙拳,緊咬牙關,只聽檀明接道:"後來我才知道,那碧玉蟾蜍原是一個塞上的傳家之寶,而被那豪門所奪,交託於你,速到京城去為他的兒子博取功名,裴氏兄弟路見不平,才要將之奪回物歸原主,卻不知造化弄人,一至於此,令裴氏兄弟含恨而終,令我也鑄下這無可挽回的大錯!"裴珏心頭一陣熱血上湧,亦不知是喜?是悲?是驕做?是怨恨?是感慨?是痛苦?是該尋檀明覆仇?抑或是該向蒼天控訴?

檀明已接著嘆道:"到後來那寒士含恨而死,那仗勢凌人的豪門鉅富,也因事傾家,他的獨子卻流落江湖……""孫老爹"雙目一張,插口道:"此人後來怎麼了?追根究底,此人實是禍首,蒼天若是有眼,也應讓他受些報應才是,我還記得那豪門似是姓花。""龍形八掌"緩緩道:"不錯,姓花,他流落江湖,以出賣訊息為生,首鼠兩端,有如牆頭之草,人稱快訊花王,到後來……唉,到後來他終於死在神手戰飛的莊門之外,至今卻仍不知是死在誰的手上?"裴珏心頭一震,情不自禁地抬起頭來,只覺黝黯的蒼空中,彷彿正有兩隻眼睛,在默默地檢視人間的善良與罪惡,一絲也不會錯過。

賞與罰,雖然也許來得很遲,但你卻永遠不要希望當你種一粒罪惡的種子,會收到甜蜜的果實與花朵。

一陣由敬畏而生出的驚栗,使得裴珏全身都幾乎顫抖起來,他輕輕合起手掌,向冥冥之中的主宰作最虔誠的敬禮。

檀明又接著嘆道:"我平生除了錯殺了裴氏兄弟外,還有一件事,也令我至今猶在難受!""我返回京城之後,實已心灰意冷,那時中州一劍歐陽平之卻突然來到京城,我一直對此人甚為尊敬,是以便將他留在鏢局之中。""有一天晚上,我與他在寧下對酌,正當我轉身酌酒的時候,竟從牆角的一個銅鏡裡,看到他勿匆在我杯中傾下一些白色粉未。""我驚疑之下,卻仍作若無其事,只是將那杯酒偷偷倒了,我後來又裝作不勝酒力,未到起更,便回房中。""我算定了歐陽平之當夜必有動作,但那時我還真不敢相信這德高望重的老鏢頭竟是如此這樣一個惡魔。""到了三更左右,我果然聽到他在窗外輕輕喚我,叫我出去,我那時又覺奇怪,他若想害我,為何又要費如此周折,我為了一查究竟,沒有驚動人,便輕輕縱了出去,與他一起掠出北京城外。"那一夜天氣甚是寒冷,城外一片白雪,我忍不住問他要做什麼?他竟突地仰天狂笑起來,問我可知那蒙面客是誰?我心頭一動,他已狂笑著道:"那蒙面客就是我歐陽平之。"我一聽之下,自是大驚,他卻又笑道:"自今夜以後,這神秘的蒙面人便將永遠絕跡江湖,你可知道為了什麼?""我既驚又奇,他已狂笑著介面道:只因武林中鏢局都已解散,我將你殺死之後,我再無可殺之人!""我冷笑著道:只怕未必吧!其實心中卻在慶幸沒有服下那一杯毒酒,寒風嗖嗖,我掌心實已流滿冷汗。""歐陽平之果然狂笑道:你已服下我穿腸蝕骨的毒藥,此刻你的動力已減了七成,我只要舉手之勞,便將你擊斃,那時我就等在此處,等到第一個走過此間之人,我就將他殺死,將他面目擊毀。再將身邊所備的黑衣,穿在他身上,等到明日武林中人見了,必定以為龍形八掌已與蒙面容同歸於盡,那時我便可永霸武林,而你也可落個俠義名聲,這當真是兩全其美的事情,你說是嗎?""他笑容中充滿得意之情,只聽得我怒火上湧,他語聲未了,我已一掌擊出,他便不經心地隨手一擋,我招式立變,拼盡全力,數招之內,便將他斃在掌下,他臨死前面上還帶有驚駭的表情,不明白為什麼他的毒藥對我毫無效力!""龍形八掌"神情激動,滔滔不絕,說到這裡突又昔嘆一聲道:"我那時心裡不該升起個奇怪的主意,竟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竟真的等在那裡,不到一個時辰,便有一個醉漢自田陌間走來,我一念之差,將之擊斃,為他穿上歐陽平之所備的黑衣,乘夜返回城裡!""唉,想不到我一念之差,竟使得我終身抱恨,我今日即使說出當時情況,武林中又有誰會相信?"他語聲一頓,人人便都陷入一種莫名的情緒中,為之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裴珏更是手足冰冷,只見船艙外突地緩緩走入一個面容呆木,形如白痴的漢子,頭髮蓬亂,滿身檻樓,手中提著一葫蘆酒,放到桌上,回身就走,"龍形八掌"面色一變,沉聲道:"此人是誰?我方才所說的話,他可曾聽到?""孫老爹"搖頭道:"此人又呆又痴,有時終日不發一語,即使被他聽到亦是無妨。"他突地嘆一聲,道:"我父女自從被千手書生傷殘,又被金童玉女兩位前輩救來此間之後,便多虧此人照顧飲食,否則……,唉。只怕我父女早已餓死了!"長嘆一聲中,他舉起葫蘆,為檀明斟了一碗。

"龍形八掌"檀明今夜當真心事重重,酒到杯乾,一飲而盡,又自嘆道:"這金童玉女兩位前輩,當真是武林奇人,世上任何事,都彷彿瞞不過他們——""孫老爹"突地截口道:"這件武林公案,雖是離奇詭異得讓人不可思議,但到了此刻,善惡各有所報,已可算是了結,只是——唉,只有那槍劍無敵裴氏兄弟兩人,卻是死得大不值得了些!""龍形八掌"檀明猛然嘆道:"但是他兄弟兩人,也算有了善報,他兄弟的後人裴珏,已成了今日武林的一顆明星,唉……當時我只覺武林中終無善果,因之沒有傳授他的武功,想不到今日還是學成了一身驚人絕藝。""孫老爹"目光一亮,方待說話,立聽"龍形八掌"狂吼一聲,雙掌一震,將木悼震得片片粉碎。

也就在這剎那之間,窗外突地射來三道白光,俱都擊在檀明身上。

"龍形八掌"植明再次大喝一聲,翻身跌倒。

"孫老爹"驚呼道:"誰?這……"

語聲未了,艙外已掠入一條人影,本已涼訝萬分的裴珏,又是一驚,這人影赫然竟是"七巧童子"吳鳴世。

只見他滿面殺機,口帶獰笑,一把將檀明自地上拉起。"龍形八掌"檀明此刻已是滿身鮮血,面容扭曲,此刻燭光已滅,只有隔壁的一盞銅燈仍在發著昏光,黯淡的光線,將他的面容映得更是猙獰。

孫錦平雖已驚怖欲絕,但她雙腿已廢,寸步難行,"孫老爹"踉蹌地衝到她身前,張開雙手,保護著她。

"七巧童子"吳鳴世將檀明一陣搖晃,獰笑著道:"姓檀的,你可知道我是誰嗎?"檀明牙關緊咬,顫聲道:"吳鳴世,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七巧童子",吳鳴世笑道:"無冤無仇?……吳鳴世……哈哈!"他笑聲咋起,面上一片森寒,一字一字地緩緩道:"我是吳鳴世麼?我若是無名氏,你死不會瞑目,此刻你身中我三件絕毒暗器,最多也活不過一個時辰,我不妨告訴你,吳鳴世是無名氏,我卻是被你殺死的那歐陽平之的後人!"此話一齣,眾人心頭俱都一震,"龍形八掌"面色更是嚇人,這"吳鳴世"嘴角又自泛起了獰笑,道:"你可是想不到麼?歐陽平之還有後人!"他仰天長嘶著道:"媽呀,多虧你一聽到爹爹的死訊,就帶著我遠走他方,多虧爹爹始終沒有將我母子接回家裡,我母子雖然吃盡千辛萬苦,但孩兒今日總算手刃了仇人,蒼無呀蒼天,你待我歐陽仇果然不薄,竟教這姓檀的突然顛狂,否則我怎能一掌而將之擊斃?"船艙外的裴珏,此刻只覺心頭顫抖,手足冰冷:"難怪,吳鳴世,如此昔心孤詣地佈下各種陷阱,難怪他時時刻刻想將檀明逼上死路,難怪他不擇任何手段,難怪他永遠不肯將自己的身世告訴別人!"所有的一切難言,此刻霍然有了答案。

裴珏暗歎一聲,方待長身而起,直入船艙,哪知此刻船艙外又突地有一聲陰惻側的冷笑,一個嘶啞的聲音道:"你道這是上蒼有眼麼?"隨著語聲,艙外緩步走入一人,竟是那形同白痴之人。

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走到"歐陽仇"身旁,痴呆的面容上此刻也露出了一絲獰笑,緩緩道:"你可知道在這一葫蘆酒裡,早已放下了專毒老鼠的毒藥,他就是因為發現自己中毒,才會被你暗器擊中的。""歐陽仇"目瞪口呆,檀明顫聲道:"你……你是誰?"這"白痴"痴痴一笑,道:"你想不到吧!我就是那被你在北京城外殺死的醉漢的兒子!我爸爸死了,我媽媽也急得病死,我沒有飯吃,沒有衣穿,心裡就記得要替爸爸復仇,整日什麼事也不想做,別人卻以為我是白痴,到後來我自己也以為我是個白痴!"他咯咯一笑,只聽得人人毛骨驚然,"龍形八掌"檀明目光一片驚怖,口中不住顫聲道:"蒼天……蒼天……"只聽這"白痴"咯咯笑道:"我快餓死的時候,才被他們父女兩人收容到這裡來,那時我只求能活下去,仇也不想報了,哪知蒼天真得有眼,今天竟教我聽到這番話,可幸我手邊恰巧有毒老鼠的藥,嘻嘻,哈哈……我終於復了仇了!"他大笑著坐在地上,競滾到地上爬來爬去,"歐陽仇"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雙手一鬆,不知所措。

裴珏亦是驚震,恐懼,只聽檀明大喝一聲,倒臥地上,再不動彈,臨死前彷彿還在喃喃自語:"蒼天蒼天……"裴珏雙拳一握,飛掠入艙,這船艙中竟像是已變成一個瘋人的世界,人人的目光,俱是痴呆而麻木的!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竟真得如此尖銳,又有誰能相信,這一世叱吒武林的。龍形八掌"竟會死在一個"白痴"的手裡?死寂之中,只聽"白痴"突地慘嗥之聲,四肢一挺,竟也一命嗚呼。原來他樂極之下,竟將"孫老爹"碗中還沒有喝的毒酒,一口喝下肚裡,這可憐的"白痴"竟像是為復仇而生,復仇一了,立刻死去,他一生沒有得到絲毫歡樂,也沒有大多時候清醒,那麼此刻他能在最歡樂與最清醒的時候死去,在他灰白的生命中,總算是有了一筆鮮血的彩色。一陣驚栗的驚怖之後,突地,那熟悉的呼喚又在裴珏的身後響起:"珏兒!"裴珏一驚回身,只見"金童玉女"雙雙立在艙門口,這兩位武林中蓋世的奇人,此刻面上亦是一片愴然之色。"金童"輕輕一掠,有如天外的輕雲一般,掠到檀明的屍身旁,沉聲嘆道:"遲了,遲了,想不到我遲來一步,竟落得如此局面!""玉女"幽幽一嘆道:"蒼夭的安排,又豈是你能改變的?只不過是惜你的手,來行它的旨意,而他老人家的旨意早有安排,你怎麼能改變呢?""金童"默然,愣了半晌,自語著道:"恩恩仇仇,善善惡惡,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唉!蒼天既然沒有瞎眼,我留在這世上多什麼事?"他抬頭望他愛妻一。眼,緩緩道:"我看我們也真得該歸隱了。""玉女"嫣然一笑,道:"我們可以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不要讓任何人來打擾我們。"她目中充滿了光彩,"金童"面上也是一片煥然,裴珏只覺這兩位奇人如此可愛而可佩,暗歎一聲,跪了下來,就連"歐陽仇"和"孫老爹"也情不自禁地隨之跪倒,孫錦平卻只能垂首合十而已。

"金童"目光一掃,長嘆一聲,道:"恩仇俱了,往事已成流水,但今日之事,此刻之情,你們都切切不可忘記,不要忘記在冥冥之中,還有一雙眼睛在望著你們。"裴珏、歐陽仇俱是滿心敬意,不敢抬頭。

"金童"嘆道:"方才我以傳音入密將你兩人喚了出來,實在也沒有想到事情一變如此,檀明若不是近年做事太過霸道,今日又怎會落得如此情況?""玉女"輕輕一笑,道:"你方才還說恩仇俱了,往事已成流水,此刻你還說它做什麼?"她緩緩走到孫錦平身旁,輕輕撫著這少女的秀髮,柔聲道:"最可憐的還是你,我們要去了,你也跟著我們一起走好麼?"孫錦平本在不住啜泣,此刻更是撲在"玉女"身上,放聲大哭起來,"玉女"眼中亦不禁為之一片瑩然。

裴珏滿心愴痛,垂首道:"弟子恩仇已了,此後也想跟著……、"金童"面色一沉,道:"你也想跟著我們走麼?"裴珏點了點頭,"金童"大怒道:"你想走?你知不知道武林中還有多少事等著你去做?""玉女"目光柔和地望了一眼,輕輕介面道:"你不能走的!你知不知道?就在你方才離開的那問屋子裡,此刻正有一個人在等著你。"裴珏全身一震,"金童"緩緩道:"我們若不是為要將她送去,此刻不會來遲了!"剎那間裴珏只覺一陣熱血湧上了心頭,所有的悲哀、煩惱、仇恨、痛苦、驚怖,俱似已離他遠去。

他心頭剩下的只有一片溫暖,這種溫暖竟是如此不可抗拒!

此刻夜已很深,雖然仍有一段黑暗,但距離天明,已不甚遠。

天上群星閃爍,有如無數情人的眼睛,是永遠不會孤寂的,只是有些升起得早,有些升起得遲,有些會被雲霾掩沒,但終必還是會發射它應有的光芒,自遠古直到現在,自現在直到永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