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計劃,自然俱都是聰明絕頂的"七巧童子"吳鳴世安排的,他聯絡了所有被害鏢師的遺屬,將他們一起送到武漢,再設法與"神手"戰飛取得了密切的聯絡,讓"江南同盟"的手下的群眾中鼓揚起一陣無法熄滅的怒火。
所有的事情的發生,俱都在他周密的安排與計劃之中,而所有的安排與計劃,俱都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自郊外入城的"七巧童子"吳鳴世,一路上詳細地敘出了他的安排與計劃,然後微微笑道:"這就是群眾的心理!""七巧追魂"那飛虹長嘆一聲,擊掌道:"好一個群眾的心理!"裴珏一言不發,面寒如水,良久良久,方自緩緩道:"這豈不太過份了麼?"袁瀘珍幽幽一嘆,道:"我也覺得太過份了些。""七巧童子"吳鳴世長嘆一聲道:"情非得已,事宜從權,我這樣的做法,雖然失之仁厚,但對檀明這樣的人來用這樣的方法,卻是再恰當也沒有。今日一役,檀明若勝,他的鋒芒必定更盛,姑且不論那一段血海深仇,以武林情勢而言,也是悲慘之極的事,他一生以奸狡之權術對人,我此刻也以好狡之權術對他,這豈非公道已極的事!裴兄,英雄處世,切忌有婦人之仁,以小仁亂了大謀!"裴珏默然良久,長嘆道:"英雄,英雄……"
"英雄,英雄……"
端坐在客廳的紅木大椅上,"龍形八掌"檀明也正在喃喃自語:英雄?英雄,誰是英雄,英雄又算得了什麼?"這一世英雄,雄踞武林的一代大豪,此刻心底的落寞與蕭索,世間又有哪一枝筆能夠描摹?由平淡而絢爛,由絢爛而極盛,此刻,他彷彿已感覺到日落後的蕭索。檀文琪的突然離去,所給予這老人的痛苦與刺激,當真比泰山還要沉重,他只覺雄心漸失,萬念俱灰!東方鐵、東方劍、東方江、東方湖兄弟四人,面色鐵青,端坐在廳堂中央,門外的怒罵,已使得他們難堪,落在院中的石塊、杯盞,更使他們難以忍耐,但他兄弟四人俠義傳家,此刻卻又不忍放手一走。他們誰也猜不出來,東方震到哪裡去了?為什麼突然出走?為什麼竟會和檀文琪一起失蹤?大廳側的耳房中,"八卦掌"柳輝、"快馬神刀"龔清洋,以及邊少衍、羅義等,正在竊竊私語著。他們在密謀計劃著什麼?"神手"戰飛的行蹤是難以被人尋出的。他此刻正斜倚在"長樂里","白蘭院",武漢名妓"小白蘭"的香閨中。紫金鉤掛流蘇帳,鴛鴦枕疊翠裳,"神手"戰飛斜倚在流蘇帳下,鴛鴦枕上,播弄著帳邊的金鉤。金鉤叮噹,默坐在他對面的"小白蘭"圓睜秋波,好奇而詫異地望著面前這個豪客。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客人,在她一顆被風塵染得變了色的芳心中,這粗曠中帶著憂愁,隨便中帶著威嚴的豪客,對她競有一種不可抗拒的吸引之力,但是從昨夜的深夜,直到此刻,他卻只是呆呆地坐著,皺眉地深思著,偶而到門畔去發一個簡短的命令,偶而從她瑩白如玉的纖手上喝一杯辛辣的烈酒。她忍不住幽幽長嘆一聲,輕輕道:"喂,你在想什麼?"神手"戰飛隨口漫應了一聲,他心中的確有著許多心事。照目前的情勢來看,"江南同盟"的確已穩操勝算,但是這種勝利對他而言,卻是毫無利益的。他忽然發覺,他計劃中所培養的"傀儡",至今已成了一個光芒萬丈的"英雄","英雄"是任何人無法控制的,他計劃中的權勢與光榮,至今可說是毫無希望落在他自己手中。他仔細地分析著情勢,他總算是個"梟雄",對於情形的判斷,是那麼粗細而睿智,他明確判定了自己在一場勝利中所能得到的收穫,與他先前計劃的實在相差得大多。"小白蘭"雖然久經風塵,卻又怎會猜得中面前這草澤之雄的心事?她輕輕抬起赤裸的纖足,在"神手"戰飛胸膛上點了一下,嬌喚道:"喂,你——""神手"戰飛濃眉一揚,雙目倏睜,厲叱道:"你要作什麼?""小白蘭"芳心一凜,只覺他的目光像是刀一樣,使得自己不敢逼視,但風塵中的經歷卻使她發出與常人不同的反應。
她反而"嚶嚀"一聲,撲到"神手"戰飛的身上,撒著嬌:"你為什麼這樣兇?我是看你愁得發慌,才想替你解解悶,我是喜歡你呀!"溫柔而綺麗的嬌語,使得"神手"戰飛失去了雄心突然起了一陣激盪。
他緊皺的雙眉漸漸放寬,目光也漸漸柔和,這一生風塵奔波,為聲名事業掙扎、奮鬥,甚至欺騙、搶掠的武林泉雄,如今驟然落入溫柔鄉中,驟然嚐到了溫柔鄉中的溫柔滋味,這對他失望、落寞、而漸漸老去的雄心,是一種多麼大的誘惑。
"小白蘭"感覺到他情緒上的變化與波動,她輕輕伸出春蔥般的玉手,為他輕輕整著頷下的長髯,輕輕道:"你……你有什麼心事?說出來給我聽聽,好麼?""神手"戰飛長嘆一聲,緩緩道:"你不會懂的!""小白蘭"以明媚的秋波溫柔地望著他,輕輕又道:"那麼……我唱一隻曲子,替你解愁好麼?"她婀娜地站起來,她赤裸的秀足,踏過厚厚的地氈,她瑩白的纖手,取下了牆角的琵琶。
輕輕調弄,慢慢理弦,輕輕咳嗽。
然後,她慢聲輕唱,她的歌聲是那麼綺麗而溫柔。
在這溫柔而綺麗的歌聲中,"神手"戰飛突然發覺這裡的溫柔滋味,或者竟將是他將來最大的安慰。
他凝注著面前這美麗的女子,心裡忽然泛起了一陣從來未有的盪漾、溫柔。溫柔不是最最容易消磨雄心的麼?
但是他此刻必須出去,為自己的權勢作最後的掙扎。
他一振衣裳,長身而起,外面的怒喝與暴動之聲,已隱隱傳到了這綺麗而溫柔的香閨中來。
長街上更亂了。
漆黑大門外的人群,像是瘋狂了似的,但是,"龍形八掌"檀明的餘威仍在,他們竟沒有人敢衝上那石階一步。
"飛龍鏢局"的鏢夥,有的已偷偷脫下了"飛龍鏢局"的衣裳,混雜在憤怒的人群,有的甚至已偷偷溜走!
冬日雖已西斜,但畢竟已從陰霾中掙扎而出,也畢竟還有著它亙古未變的威力,將地上的積雪,融化成一片片黑的泥濘。
千百雙足,在泥濘上踐踏著。
西斜的陽光,映得黑漆的大門散發著烏黑的光澤。
實地!大門霍然開啟!
雄踞武林叱吒江湖的一代大豪"龍形八掌"檀明,一手捋須,面寒如鐵,緩慢但卻有力地大步而出。
他厲電般的目光四下一掃,長街上的喧亂立刻靜寂下許多。
這一世之雄果然還有著他的威儀,這威儀早已深入武林中人的心目中,當他厲電般的目光掃至第三次時,沸騰著的長街,已靜了下來。
由極亂而極靜,這長街上此刻便像是死一樣安寧,偶而有自別處狂奔而來的人們,但此刻卻也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龍形八掌"檀明目光緩緩掃過這一群被他聲威所懍的人群,眉宇間的憂鬱並未絲毫減少,他放下手掌,沉聲說道:"你們要做什麼?"他面上雖然是如此鎮定而從容,但是他心中卻隱藏著許多焦慮,憂患和不安,而此刻他說出這句話來,卻是神定氣足,綿綿密密,有如法鍾巨鼓同時震盪,又有如春雷突然暴發,就連西方的斜陽,似乎都也被他這成猛沉重的語聲震得更落下去了些。
立在最最前面的人情不自禁地後退了一步,此刻東方兄弟已自緩步而出,看到這番情況,不禁暗歎一聲,齊地忖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想不到龍形八掌一路如此,此刻卻還有如此驚人的聲威!""龍形八掌"濃眉一揚,厲聲叉道:"如果無事,站在這裡胡鬧什麼?還不趕快退下去!"立在前面的人,情不自禁地又向後退了兩步,但後面的人卻寸步未移,於是人群中間又起了一陣騷亂。
騷亂方起,立刻有人大呼道:"血債血還,姓檀的,十餘年前,你做下的滿身血債,你若不以血洗清,休想過得去今日!"呼聲過後,大亂又起,"龍形八掌"雙目一張,濃眉劍飛,厲叱一聲!
"住手!"
這一聲厲叱更有如晴天之霹靂,當空擊下,同時在千百人耳中響起,千百個雜亂的聲音,竟一起被這一聲厲叱震住。
"龍形八掌"檀明雙拳緊握,厲聲道:"是什麼人說話?只管到前面來說!"人群中你望我,我望你,竟無人敢向前走動一步。
又是一陣死般的靜寂,檀明沉聲道:"十餘年前那一段無頭公案,各位未曾忘記,檀明也未曾忘記,時時刻刻都想探測出其中的真相,但真相至今還隱於濃霧,各位知我檀明已久,豈可隨便聽信一些小人的血口噴人,就指我檀明為兇手?"他雙臂一揮,大喝道:"我檀明可像是兇手麼?"眾人仰首望去,只見他卓立如山,滿面威儀,有的人已不禁在心中暗問自己:"他像是兇手麼?"立得遠的,也已不禁開始了竊竊私議,人群中突有幾人移動,然後四面八方又同時響起了一陣憤怒的聲音。
"事實俱在,你還想狡賴麼?"
"好漢做事好漢當,檀明呀,想不到你竟是這麼一個懦夫!""龍形八掌"檀明鬚髮齊揚,大喝道:"什麼事實,什麼證據,有誰能指出一件來麼?若有人能舉出一件,我檀明立刻橫刀自刎在天下高明人之前,不勞別人動手,若是僅這樣憑空說話,含血噴人,怎能叫天下人心服?"他語聲微頓,立刻介面道:"若是真有真憑實據之人,只管出來。我檀明絕不損傷他一根毛髮!"語聲未了,東方鐵忽然大步向前行走,朗聲道:"我東方鐵以飛靈堡數十年來在武林中之地位擔保此刻龍形八掌檀明所說的言語,若是檀明今日動了拿出真憑實據之人一根毛髮,我飛靈堡便先向他要個公道,若是無人能拿出真憑實據,只是憑空捏造,含血噴人,我飛靈堡也要代檀明向各位要個公道。"他語聲清明,聲如金石,幾可上衝雲霄!
檀明不禁深含感激地望了這正直而俠義的少年一眼,只聽他語聲微微一頓,立刻介面又道:"各位武林,朋友有誰不相信飛靈堡的話麼?"江南的虎邱"飛靈堡""東方世家",在武林中之地位當真非同小可,此刻這東方少堡主話說出來,立刻便又將群豪一起震住。
彷彿有個人在人群中低語了句:"你們是親家,你當然幫他說話!"但是他語聲未了,卻又已被東方鐵掃過的眼神震住。
又一次,長街上死一般地靜寂。
靜寂之中,突有一聲震耳的狂笑,自長街的盡頭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