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條黑衣漢子一擁而上,將他緊緊按在地上,另一人取起地上的摺扇,雙手交回給"神手"戰飛。
裴珏伸手一拂衣袂,面色如常,竟絲毫沒有驚惶失色之態,方才那件變故,似乎根本不是發生在他身上。
"神手"戰飛見到他這般鎮靜的神態,面容又不禁微微一變,伸手接過摺扇,連聲嘆道:"好險好險,裴兄,你可受驚了麼?"裴珏微微一笑,道:"方才他雙掌拍下之際,我也覺全身為之一震,我生怕他手掌轉到我身後的命門、志堂等穴之上,所以便倒了下去,但是我暗中將真氣執行一遍,發覺似乎毫無傷損——"他語聲微頓,含笑介面道:"看來這不過是一場虛驚而已,倒累得各位如此驚動!"群豪暗中議論紛紛,有的驚異,有的感嘆,有的慶幸,無論是誰,對裴珏的武功都不禁存下幾分畏懼之心。
要知這灰衣人身手矯健,武功不弱,此有目共睹之事,而裴珏競能行所無事地接下他貼身發出的兩掌,這等內力之含蘊,豈非駭人聽聞?
"神手"戰飛心頭也不禁升出一般寒意,對裴珏更加重了三分戒心,但口中卻哈哈笑道:"幸好是場虛驚,否則小弟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他笑聲頓處,面色一沉,厲聲道:"但這廝的來歷,卻委實費人猜疑,定得好好查問一下。"裴珏含笑道:"在下既無受傷,也就算了,想來此人也不過是情急拼命而已。""神手"戰飛長嘆道:"裴兄,你為人實在太過忠厚,難道你還沒有看出此人不但早有預謀,而且苦心積慮,故意作出那副可憐的樣子?哼哼一一,"他冷"哼"兩聲,語聲突輕,低聲道:"而且此人幕後必有主謀之人,依小弟看來,十中八九,定然便是那龍形八掌檀明!"裴珏雙眉微皺,道:"成兄心中成見太深,是以才會有這種想法,其實——""神手"戰飛冷然截口道:"其實真相如何,裴兄不久便會知道的。"他手掌一招,那四條黑衣漢子便立刻將那灰衣人拾了過來,此刻"他已被黑衣大漢以牛筋緊緊縛住身軀。"神手"戰飛手掌一伸,解開了他的穴道,冷冷道:"你究竟姓甚名誰?受了什麼人的指使?還不趕快從實招來,難道還想再多吃點苦頭麼?"灰衣人面上突地泛起了一陣奇異的微笑,緩緩道:"主使我來做此事的人,便是神手戰飛!""神手"戰飛大喝一聲,方待一拳擊去,哪知這灰衣人雙目突然一張,光彩盡失,瞳仁四散,面上的笑容,也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扭曲,道:"你……忘……記……了……麼?……"話聲未了,他眼、耳、鼻、口七竅之中,已汩然流下鮮血。
"神手"戰飛怒喝一聲,道:"此人竟然以死守口!"雙手疾伸,閉住了他心脈附近的六處穴道,掌勢一轉,捏住他的下顎,只見他猛了張口,自口落下兩半赤紅蠟丸,蠟丸中所藏的毒藥,卻已被他吃得乾乾淨淨,此人竟已早蓄死志,預藏了這粒內裝立可封喉奪命的毒藥之蠟丸,這都是"神手"戰飛也未曾想到的事。
裴珏面容大變,他本不信此人早有預謀,但此刻看來,"神手"戰飛的話竟是千真萬確之事。
戰飛手裡託著那兩瓣破碎的蠟丸,凝注半晌,冷笑著道:"你縱然如此,是誰指使你的,難道我戰某人還猜不出來麼?"突地飛起一腳,將這灰衣人的屍身遠遠踢開一丈,四下群豪又開始了紛紛的議論,俱在猜測著這灰衣人是何來歷。
剩下的那一些被黑衣大漢扭住手腕的漢子,此刻更是面色如土,其中一人當即大喊道:"我知道此人是誰,只要你放我走,我就說出來。""神手"戰飛目光一亮,道:"你真的知道麼?說出來我就放你走!"這漢子亦是一身灰衣,小聲道:"我們都是檀總鏢頭伏下的暗樁,可是我們都不過是小嘍羅而已,只有此人是個鏢頭,而且在江湖中頗有名聲,叫做毒手姜維江大石,只是他面上塗了一層面藥,是以你們誰都沒有認出他來。"裴珏心頭一震,倒退三步。
群豪自然又是一陣驚動,"神手"戰飛仰天大笑道:"檀明呀檀明,你雖然心狠手辣,奸狡兇惡,也居然有肯為你賣命的朋友,但是你智者千慮,卻想不到你手下還有如此不成材的人物吧!""狂笑未絕,手掌一揮,大喝道:"放他走!"
那兩個黑衣漢子怔了一怔,終於鬆開手掌,這灰衣漢子如逢大赦,分開人叢,放步狂奔而去,晃眼便消失了人影。
眾人不禁俱都暗中奇怪,誰也想不到"神手"戰飛真地放走了此人,又有人不禁在暗中稱讚:"戰神手雖然手段毒辣,但言出如山,當真是條漢子,如此看來,"龍形八掌"就彷彿顯得遠不如他了。""冷谷雙木"此刻又以遠遠坐在一邊,這兄弟兩人冷眼旁觀,此刻面上又已掛出了他們慣有的冷笑。
冷寒竹緩緩道:"你可知道戰神手為什麼將此人放走麼?"冷枯木冷笑一聲,道:"這人洩露了龍形八掌的機密,飛龍鏢局怎會放過他?只怕他走不出這山區之外,就要橫屍就地了,而且死得必定很慘,戰神手樂得作出寬宏大度,言出必踐的樣子,讓別人來動手,還不是一樣麼?"兄弟兩人對望一眼,相視一笑,冷寒竹又嘆道:"如此看來,珏兒只怕真與那檀明有著血海般的深仇了!我起先也在懷疑,那檀明為何不肯傳授珏兒的武功,如今才知道姓檀的果然是個奸猾兇狡的角色,他將仇人的子女留在身邊,又不傳他武功,這樣一來,別人自然會稱讚他的仁慈博愛,憐憫孤獨,他卻永遠不用顧慮仇人的弟子會來複仇。"冷枯木長嘆道:"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人算終是不如天算的。"冷寒竹冷笑道:"自然,我就不信世上有永遠可以隱藏的秘密。"兩人冷眼旁觀,暗中私語,心中不禁俱都生出許多感慨。
那邊的裴珏,心中更是感慨萬千,他呆呆地怔了半晌,嘆道:"果然是檀大叔派來的人,但是……但是……他為什麼要如此做呢?他要殺我,以前不是容易得很麼?何必等到今日?""神手"戰飛冷笑一聲,道:"你以前對他毫無威脅,他也想不到你今日有如此成就,是以——"裴珏長嘆截口道:"我今日也不會對他有任何威脅呀!他於我有恩無仇,我對他只有報恩之心,他為何要來暗算於我呢?""神手"戰飛長嘆道:"裴兄,有時小弟我真為你可悲可嘆,直到今日,哈——你竟然還被這惡賊矇在鼓裡!"裴珏怔了一怔,道:"你說的什麼?"
"神手"戰飛濃眉滿皺,滿面俱是悲哀沉重之色,沉聲道:"裴兄,你可知道,十年之前,開封城外,令尊與令叔,究竟是死在什麼人的手上麼?"裴珏心頭一震,面色大變,顫聲道:"難道你是說他……但那黑衣兇手,不是遠在十年之前,便已於歐陽老鏢頭同歸於盡,死在北京城外了麼?""神手"戰飛道:"北京城外的兩具屍身,不過是龍形八掌檀明的金蟬脫殼之計而已!只可憐正直仁慈的歐陽老鏢頭,竟為了這惡賊而犧牲,更可嘆莽莽武林之間,竟沒有一個人看出這惡賊的奸計。"他話鋒一轉,竟轉到了那件十年以前,震動天下武林的奇案之上,群豪更不禁為之聳然動容。
要知十餘年前,那蒙面黑衣奇人,以一人之力,連傷南七北六十三省大小鏢局中所有成名的鏢頭,使得江湖中所有的鏢局不是被他毀,便是自動歇業,從此一蹶不振,而"飛龍鏢局"方能稱雄於天下。
此事不但當時震動武林,直到今日,仍是江湖中一件膾炙人口之事,是以此刻四下群豪俱都鴉雀無聲,聽他敘述這件武林秘聞。
裴珏更是面容蒼白,心頭狂跳,雙掌緊握,指甲都已嵌入肉裡。
只聽"神手"戰飛接著道:"龍形八掌檀明,為了獨霸江湖,執鏢局界之牛耳,喬裝改扮,殺了那麼多成名的鏢頭,他自以為奸計得逞,做得神鬼不知,而且瞞盡天下人耳目,直達十餘年之久,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再也想不到我戰某今日竟會揭穿了他的秘密。"他冷笑一聲,介面道:"開封城外所死的那黑衣蒙面怪客,不知是哪個無辜之人,做了檀明那惡賊的替死冤鬼。他竟將此人面目完全擊毀,使得普天之下,都以為蒙面怪客已死,那麼飛龍鏢局永無變故,自然是天經地義之事,也無人會懷疑到他身上,但仔細想來,其中豈無可疑之處?"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方自歇了口氣。
群豪一陣驚喝之後,又復鴉雀無聲。
只聽他介面道:"那蒙面怪客以一人之力,做下無數奇案,就連槍劍無敵裴氏雙雄那般武功,俱非其人之放手;歐陽老鏢頭年事已高,武功又非絕頂高明,怎會是其人之敵,怎會與他共歸於盡?"他冷笑數聲,又道:"歐陽老鏢頭那夜宿于飛龍鏢局,若有夜行人進入鏢局,龍形八掌怎會毫不知情,而讓歐陽平之一個涉險?"裴珏心頭一驚,突地想道,那夜他出來便溺,似乎見到"檀大叔"的身影在院中一閃。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既驚又駭,卻又不忍懷疑他的"檀大叔"會是如此萬惡的兇手,口中訥訥道:"但——這些不過都是你的猜測而已,並無一人親眼目睹,老——""神手"戰飛長嘆一聲,截口道:"裴兄,你直到此刻難道還不明白麼?他故作大仁大義之態,將那些鏢師死後的孤兒孤女全都收養在身邊,使得武林中人,人人都稱讚龍形八掌檀明是個大大的好人,但——"他又自冷笑兩聲,接道:"裴兄,你可曾想到,檀明可曾傳授過你們武功?哼哼——他不但未曾傳授過你們武功,而且還將你們隔離開來,使得你們永遠無法給在一處,於是他便永遠高枕無優,永遠不會擔心有人向他復仇。"裴珏心頭一寒,腳步踉蹌,又自倒退三步。
他心頭暗暗忖道,"我若是真的愚蠢,今日便不會有此武功成就,他若是真的不願我們學武,而蹈先人之覆轍,為何卻教他女兒習武?""神手"戰飛目光凝注著他,介面又道:"這些事雖然俱是猜測,但裴兄你且仔細一想,其中可是完全合情合理,何況——哼哼!"他又自冷"哼"兩聲,一揮手掌,道:"他自以為做事隱秘,卻終究還有人看到了他的秘密……"。
話聲未了,方才自那邊黑暗山野中湧出來的數名黑衣大漢,此刻突地自山石後扶出一個人來。
裴珏凝目望處,只見此人身軀雖然不矮,但卻枯瘦已極,彷彿一陣山風便會將他吹倒,面容之蒼白,更像是終日不見日色,目光閃爍,面上永遠帶著一種驚慌恐懼之意,生像是一隻終年被獵戶追逐的野獸。
他腳步也像是許久沒有走過路似的,蹣跚沉重,走到近前,更可看出他面上之皺紋,每一條都刻畫出此人必定經歷了一段極為艱苦憂愁的歲月,使得每一個見到他的人都不禁要為他嘆息不已。
一條黑衣大漢,搬來一方山石,"神手"戰飛扶著他輕輕坐了下來。
群豪此刻已俱都知道此人必定與十餘年前那件震動武林的奇案,有著不尋常的關係,此刻都不禁悄悄移動著腳步,走到近前。
就連"冷谷雙木"亦不禁為之聳然動容,而露出留意傾聽的神色。
只見此人目光閃縮,四下亂轉,身子也坐不安穩,彷彿黑暗之中,隨時都有人會飛將出來,來取他性命似的。
"神手"戰飛乾咳數聲,朗聲道:"你姓甚名誰?是做什麼的?"這面容蒼白的漢子垂首道:"小人姓過,因為生在堰龍渠旁,所以叫做過大渠;又因為小人是個趕車的,喜歡喝酒,遇著酒鋪,就不想再往前趕車子,所以我的同行朋友,都叫我過不去,反而沒有人叫我過大渠了。"他雖然竭力提高喉嚨,但語聲卻仍是十分畏俱而閃縮。
"神手"戰飛道:"你是否認得那龍形八掌擅明,又是如何認得他的?""過不去"聽到"龍形八掌"的名字,全身似乎都為之顫抖了一下,目光四下轉了一轉,方自答道:"小人是認得檀大爺的,因為飛龍鏢局曾經僱過小人的大車,那一次就是檀大爺親自押的鏢,而且還和小人說過一句笑話。""神手"戰飛沉聲道:"什麼笑話?"
"過不去"縮著脖子,道:"他問小人為什麼叫做過不去?他老人家說:世界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叫我把這名字改了。""神手"戰飛冷"哼"一聲,又道:"十餘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你可是在開封城?你在開封城門外,又看到了什麼?""過不去"突地又是一陣顫抖,目中的驚恐畏懼之色,更加明顯。
群豪俱都知道他這句話必定關係甚大,是以屏息靜聽,只是他久久都未說出話來,牙齒卻在不住地"咯咯"作響,像是生怕自己一說出這番話來,立刻便會有殺身之禍!
夜更深,風更急,四下的火焰,也因無人照顧,而漸漸黯淡衰弱,甚至終於熄滅。
於是大地變得更加寒冷,更加黑暗,給四下的武林群豪心中,又平添了幾分驚栗的寒意。
裴珏面容蒼白,瞬也不瞬地凝望在"過不去"身上,心房跳動更劇,雙拳也握得更緊。
"神手"戰飛目光如炬,沉聲道:"這裡四下俱是武林高手,絕對不會有任何人敢來傷害於你,你只管放膽說出便是——"他伸手向裴珏微微一笑,又道:"這位裴大先生就是昔年槍劍無故裴氏雙雄的後人,他的武功比龍形八掌更高,你說出來後,他自會保護你。""過不去"抬頭望了裴珏一眼,瞬即垂下頭,似乎呆呆地想了許久,又自輕咳數聲。
他身旁的一條黑衣大漢,遞給他一瓶白酒,他接在手裡,拔開瓶蓋,又關起,關起瓶蓋,又拔開。
終於,他仰天喝了幾口烈酒,勇氣似已大增,又抬頭望了裴珏一眼,又輕咳數聲,方自徐徐道:"那一天,天氣很冷,大雪紛飛,地上的雪,積得很厚,我趕著車子,到了開封,實在過不去了。"有幾個黑衣大漢,聽到"過不去"三字,似乎忍不住要笑了起來,但一望四下眾人的神色,那種沉重肅穆之氣,卻又將他們的笑聲壓了下去。
只聽"過不去"接著說道:"所以到了開封城,我就歇下來,在城門附近,找了家小酒鋪,喝起酒來,喝到一半,我走到門口吐痰,哪知一掀簾子,就看到龍形八掌檀明檀大爺騎著匹馬自街上走過"神手"戰飛沉聲截口道:"黑夜之中,你是否看得清楚?""過不去"透了口氣,道:"那時雖是黑夜,但滿地的雪,光線並不大暗,是以我實是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會有半分差錯,那時我還在奇怪,檀大爺孤身一人,怎麼會跑到開封城來?但是我惦念著喝酒,也沒有十分在意。"他語聲微頓,立刻又接道:"檀大爺本來將帽簷壓得很低,若不是恰巧一陣風,吹開檀大爺的帽子,我也不會看得出他是老人家的。"裴珏心頭一懍,忖道:"這難道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麼?""神手"戰飛點了點頭,沉聲又道:"後來呢?""過不去"將脖子縮得更深,接著道:"後來我酒喝完了,已有七八分醉意,覺得甚是舒服,彷彿天氣也不甚冷了,乘著酒興,闖上了開封府的城樓,往下一看,只見遠遠的雪地上,似乎有三兩條人影在來回跳動著。""神手"戰飛面色一沉,道:"你已有七八分酒意,還能看得那麼遠麼?""過不去"道:"城樓上風很大,我上去後酒意就像是醒了三分,城樓外一片白雪,那人影又跳動得很急劇,是以我才看得見,那時我覺得這三人似乎是在拼命搏鬥,等了一會兒,他們突然停止了,只剩下了一條人影,又騎上了馬,竟向這邊飛弛而來,我由上而下,看得請清楚楚,馬上人竟然還是那龍形八掌檀明檀大爺!"裴珏大喝一聲,道:"你看得是否當真清楚?""過不去"畏怯他說道:"我已看過檀大爺那天所穿的衣服,我想,絕對不會錯的。"裴珏身形搖了兩搖,便像石像般木然而立,目光直視著遠方,遠方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張"龍形八掌"獰笑著的面容。
群豪再也忍不住騷亂了起來,有的日瞪口呆,有的互相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