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2)

孤星傳 古龍 第2頁,共2頁

"管二爺"長嘆一聲,回顧後面的人群一眼,緩緩道:"這一來別的事還小,名山卻要遭劫了!"他不敢想象這些人一齊湧上黃山時是何等情況。

"鐵算盤"於平微微一笑,道:"我們不必一起上山,只要三兩人隨之上山便可以了,其餘的等在山下亦是一樣。"管二爺大喜道:"正是正是,於兄高見,果是不凡,那麼——請哪位上山一行?""雞冠"包曉天笑道:"我寧願在山下吃酒,倒落得快活些。""鐵算盤"於平微笑道:"這其中只有包兄與賈兄輕功還高,少不得還是要勞動兩位一下的。""雞冠"包曉天目中露出得意的光采,但口中卻故意長嘆一聲,既未溜走,難道今日會溜走麼?"他乾枯瘦小,但學起包曉天的樣子來,卻學得惟肖惟妙,就連"管二爺"也不禁為之失笑。"雞冠"包曉天雙目怒張,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只見這"黑驢追風"牽著他的黑驢,緩緩走到一處樹陰下,坐了下來,又叫來一些茶食酒肉,笑道:"管二爺,你我不妨來快活快活。"他輕輕撫摸著黑驢的鬃毛,笑著對這驢子道:"賈兒,有些人真的沒有你聰明,你知道麼?這麼熱的天,一定要跑上山去,你看,我們在這裡多舒服,多涼快。"這黑驢竟似也懂得人意,低嗥了一聲,不住地點頭,看到這情況的人,俱郎忍不住笑了。

只有"雞冠"包曉天未笑,他面上了一陣青一陣白,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但是,為了表示他並不比那驢子笨得太多,他嘟濃著大聲道:"誰說我要上山?我本來就要留在山下的!"大步走到酒攤前,買了些酒肉,痛次起來。

鐵算盤"於平心念一轉,暗中忖道:"這賈斌言來頗有道理——"他心機深沉,見事極明,是以才會發現那"快訊"花玉的屍身,"神手"戰飛所以派他前來,亦是此理,若換了別人,只怕早已與來日"飛龍鏢局"賈斌衝突起來了。

一念至此,他亦自坐到樹下,略作歇息,那"王胖子"面上始終帶著不置可否的笑容,此刻早已坐到樹下,大吃大喝起來。

於是黃山腳下,無形中便成了一座鬧市。

夜色漸臨,這裡竟又出現了販賣燈籠火把的小販,酒肉販子,更是源源自祁門趕來。

這些武林豪士三五成群,圍著燈籠火把,飲酒吃肉,九月的晚風,一陣陣吹到他們身上,當真是"快活"得很。

但是,一天……兩天……三天……

"冷谷雙木"與裴珏卻始終沒有下來!

黃山,不但有云,而且有松、有石、有泉。

黃山的雲海,是悽迷而又絢麗,綽約而又壯觀的。

黃山的松海,卻彷彿比雲海更深、更厚,又是那麼多,那麼名貴。

但每一株,卻又都有著它獨特的風格與神韻。

黃山的石,更是琳琅而多彩,那多彩的山峰與岩石,不知迷惑了多少古往今來畫家詩人的心。

黃山的家,不多,但一條人字濠,便已要幻出飄渺如遊絲的迷離憧憬,更何況還有天矯如龍,九疊壯觀的丸龍潭?以及別的泉之清澈澄明,珠砂溫泉的絢爛紅潤!

黃山,是詩人筆下的"絕代佳人",而今這"絕代佳人",便也毫不例外的,迷惑了"冷谷雙木"以及裴珏的心。

嬌陽古落,黃昏漸臨,晚霞掩映下的黃山的松,黃山的石,黃山的泉,在朦朧中變得更美了。

初上名山的裴珏,狂喜在這新的天地裡,他一路上山,每上一步,都更謙卑地承認了天地的浩大,與自身的渺小,他只恨自己沒有詩人的錦箋與畫家的彩筆,寫不出心中所感覺的多彩與絢麗。

"冷谷雙木"冷峭的面容,也有著比平日較多的情感之流露。

立在始信峰前,險峻而靈奇的接引松下,冷寒竹極目四望,突地微微一笑,緩緩道:"那班廢物,怎地沒有限上來?"冷枯木笑道:"他們只怕以為我等定會循原路下山,是以便樂得舒舒服服地等在山下,其實,我等橫穿鐵盤頭越過始信峰,從那邊下山有何不可?也好讓這般廢物,好好地著急一段日子。"冷寒竹目光閃動,這冷僻的怪人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名山勝境的潛移默化,此刻競放聲大笑起來,道:"好極,好極!"笑聲一頓,他突地發覺山間的清靜——流水聲與松濤雖然也是聲音,但這種聲音部能使"清靜"變得更加"清靜"——他放眼四望,彩霞已落,群山寂寂,夜,竟已很深了。

但這兄弟既已立下的主意,是絕對不會變更的,他們筆直越上始信峰,一路上,這兩個怪人便乘機教著裴珏的輕功身法,這段山路是崎嶇而險峻的,對裴珏來說,畢竟是太艱苦了些。

但興奮著的裴珏,卻毫不在意,他驟然覺得自己的身法,已有了比往日數倍的輕靈。

冷寒竹冷冷道:"到了始信峰巔,你得好生準備著學一套掌法,哼哼!我看你未見就能學得會的。"他對裴珏說話時的語聲,始終都是冷冰冰的,但裴珏卻早已習慣,而且愉快地接受了。他興奮地應承著,突然發現"始信峰"巔已在眼前,也突然發現,自己與爍爍的星空,竟是如此接近。

尤其有一點星光,彷彿就在他的頭頂——這一點星光是微弱而問動著的,興奮地恢復了童年的幻想:"呀!我不知道能不能將這點星光摘在手裡!"但冷寒竹的一聲輕呼,卻粉碎了他的冥想,夜色中,只見"冷谷雙木"滿面俱是驚訝之色。

冷枯木身形一頓,目光凝注,沉聲道:"老二,你看那是否是燈光?"冷寒竹點了點頭,沉聲道:"不錯,正是燈光!"要使這兄弟二人露出驚訝之色,確非易事,但此時此刻,這險峻的"始信峰"巔,競會有燈光閃爍,卻實在令人驚異。

山風強勁,裴珏突地覺得一陣寒意,自腳底湧起,"冷谷雙木"身形展動,已輕輕向那燈火亮處撲去。他定了定神,才發覺自己是孤零舒舒服服地等在山下,其實,我等橫穿鐵盤頭越過始信峰,從那邊下山有何不可?也好讓這般廢物,好好地著急一段日子。"冷寒竹目光閃動,這冷僻的怪人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名山勝境的潛移默化,此刻競放聲大笑起來,道:"好極,好極!"笑聲一頓,他突地發覺山間的清靜——流水聲與松濤雖然也是聲音,但這種聲音部能使"清靜"變得更加"清靜"——他放眼四望,彩霞已落,群山寂寂,夜,竟已很深了。

但這兄弟既已立下的主意,是絕對不會變更的,他們筆直越上始信峰,一路上,這兩個怪人便乘機教著裴珏的輕功身法,這段山路是崎嶇而險峻的,對裴珏來說,畢竟是太艱苦了些。

但興奮著的裴珏,卻毫不在意,他驟然覺得自己的身法,已有了比往日數倍的輕靈。

冷寒竹冷冷道:"到了始信峰巔,你得好生準備著學一套掌法,哼哼!我看你未見就能學得會的。"他對裴珏說話時的語聲,始終都是冷冰冰的,但裴珏卻早已習慣,而且愉快地接受了。他興奮地應承著,突然發現"始信峰"巔已在眼前,也突然發現,自己與爍爍的星空,竟是如此接近。

尤其有一點星光,彷彿就在他的頭頂——這一點星光是微弱而問動著的,興奮地恢復了童年的幻想:"呀!我不知道能不能將這點星光摘在手裡!"但冷寒竹的一聲輕呼,卻粉碎了他的冥想,夜色中,只見"冷谷雙木"滿面俱是驚訝之色。

冷枯木身形一頓,目光凝注,沉聲道:"老二,你看那是否是燈光?"冷寒竹點了點頭,沉聲道:"不錯,正是燈光!"要使這兄弟二人露出驚訝之色,確非易事,但此時此刻,這險峻的"始信峰"巔,競會有燈光閃爍,卻實在令人驚異。

山風強勁,裴珏突地覺得一陣寒意,自腳底湧起,"冷谷雙木"身形展動,已輕輕向那燈火亮處撲去。他定了定神,才發覺自己是孤零零地站在一方突出山石上,彷彿立在天地的中央。

他自然無法追及"冷谷雙木"那閃電般的身形,只得盤膝在這方山石上坐了下來,山風吹動,他不安地整理一下衣衫。

突地!他發覺腳下的山石也隨之輕輕搖動了一下,此時此刻,縱然是這種極為輕微的搖動,已足以令他心頭震盪,於是他小心翼翼地躍了下去,目光轉處,突又發覺在這方山石的根部,竟也有一些微光!

他心頭一驚,回首望去,"冷谷雙木"的身形,已被黑色與山石隱沒——他倒藉著黑色與山石來隱藏自己的身形,迂迴著向那微光撲去,這一點點光看來雖近,其實卻遠比他們想象中遙遠!

裴珏微一思忖,忍不住俯下身去,嘗試著去輕輕推動這方山石——呀,山石果然隨著他的手勢,輕輕移動了起來。

一道光線,隨著山石的移動,直射他眼簾,光線雖微弱,但在這悽清的冷夜裡,卻似乎比數十道火炬的光芒還要明亮!

他閨上了眼簾,立刻睜開,微微顫抖的手掌,再次向外一推,山石下便露出了一條秘道的人口。

一陣潮溼而微帶黴臭的冷氣,撲面擊在他的臉上,他回過頭,只聽自己的心房,有如擊鼓般地跳動著。

"冷谷雙木"仍未出現蹤影,星空卻彷彿驟然離他遠得多,夜風中的寒意更重了!他沒有驚撥出聲,不知是因為他有足夠的勇氣,抑或是強烈的自尊,他只是木然站在秘道的人口邊,直到地道中傳出一聲哀呼。

這一聲微弱、痛苦、悲哀、顫抖的哀呼,宛如一根冰冷的尖針,筆直地刺人他心裡!

他忍不住機伶憐打了個寒噤,雙拳緊握,掌心卻已流出了冷汗卜接著,又是一聲悲哀而痛苦的哀呼,輕微而顫抖地飄出。

這一聲哀呼,使得他呼吸與血液,都像是冰雪一般地凝結了起來。

恐懼!恐懼卻又加上了驚異,這哀聲在他耳中聽來,竟是這般熟悉——刻骨銘心,無法忘懷地熟悉,但他卻又偏偏想不起究竟是屬於誰的?就像是童年的夢魔,是那麼模糊,卻又是那般清晰。

他牙關一咬,眼簾微闔,瞑目向秘道人口跳下去,這奇異的少年,常常會有一種奇異的勇氣,去接受別人都無法接受的痛苦,去嘗試別人都不敢嘗試的恐懼,就是這份勇氣,使得他不止一次地做出了別人都不敢做的事!

但是,他並非不知恐懼,甚至他的雙腿,都因恐懼而變得軟弱而又麻木起來!因為,當面臨危難之際,恐懼本身,本是一種"健美"而"明智"的反應,是不必諱言,也不必抑制的,只是應當將其轉化為"勇"而已,而"勇",也就是應付危險的智慧!

他"砰"地一聲,跌落在堅硬而冰冷的石地上,他雙手一撐,立待騰身躍起,但是他手掌接觸到的,卻已不是堅硬的石地,而是——竟是一隻冰冷的、乾枯而僵硬的手掌!

一種難以描摹的感覺,剎那問由指尖直達他心房,使得他身軀一震,閃電般跳起,目光畏縮地轉向他方才手掌所撐之處,昏黃的光線下,墨黑的石地上,竟有一隻醜惡、死灰的斷掌!

斷掌旁,是一隻醜惡的黑漆木匣,另有三五隻相同的斷掌,散落在木匣邊,這些手掌已變得乾枯而僵硬萎縮,顯然是自人體割下已久,掌端的指甲,在昏黯中呈現著死灰色的冷光。

裴珏只覺一陣嘔吐之意,自胸髒翻湧而上,一手捂住嘴唇,斜斜向前衝出數步,終於還是忍不住嘔出一灘綠水。

抬目望去,前面是一條狹窄的秘道,一個已將燒殘的火把,斜插在山岩上,火把下赫然有一"柄斷劍,劍柄在左,劍尖卻遠遠落在右邊,無情地指著一束斷髮,再過去,有一方錦布,彷彿是被刀劍割下的袍角。地道的盡處,右面似乎有一處洞窟,一片較為明亮的光線,自裡面投落出來,光影中竟赫然有著一條黑色的人影,被閃動的光影長長地印在灰黯的石地。奇怪的是,裴珏方自那一陣嘔吐之聲過後,那裡面仍然寂無反應,生像是裡面的人全已死了一樣。裴珏伸手一抹嘴角,突聽"譁剝"一聲,火把燃盡,秘道中驟然黑坐。"那哀呼聲難道就是這人影發出的麼?此人莫非已經死了?"他驀地一步衝了過去,一條純白的背影,立刻問電般映現在他眼中,純白的衣衫,漆黑的頭髮……他的雙腿一軟,再也無法向前移動半步,只見此人驀地回過頭來,赫然現出一張痛苦、悲哀,卻又熟悉的面容,就像是黑夜中的一道閃電,霹靂一聲,擊在他身上!因為,這剎那之間,呈現在他眼中的面龐,竟是那麼蒼白、悲哀,而又刻骨銘心的熟悉,這面龐就像是一根無形的鞭於,"吧"地一響,鞭撻在裴珏心底,鞭撻在他靈魂的深處。他吃驚地"呀"了一聲,顫聲道:"你……怎會是你?"他再也想不到在這悽清的黃山之嶺,在這神秘而陰森的洞窟裡,這幽靈般盤膝而坐的人,竟會是"冷月仙子"!

"冷月仙子"艾青回過頭來,只見光線外黑暗的地道中,佇立著一條人影。

她驟眼之下,還未看清他的面容,但這一聲驚喚,卻喚起她的記憶,她不禁也為之失聲驚呼:"你……怎會是你?"裴珏一步衝了過來,但霎眼之間,他腳步卻又倏然頓住。

這是一個深邃的洞窟,倒垂著鍾乳,被一盞泛綠的銅燈中的昏黃燈光,映得多彩而繽紛。

多彩而繽紛的鐘乳下,盤膝端坐著兩人:左面一人,面容蒼白而清矍,寬闊的額角上,卻已佈滿了汗珠,烏黑的髮髻,已蓬亂而零落,整潔的衣衫,也已汙穢而狼狽,只有目光卻仍然有著刀劍般的銳利,銳利地凝注在對面一人的身上,雙掌合十當胸,掌中卻夾著一柄長劍的劍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