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1)

孤星傳 古龍 第1頁,共2頁

這一個突生的修變,使得四座群豪不禁一起為之聳然大驚。

剎那之間,只見四下人影閃動,紛紛走避,只聽得驚呼與碎瓷之聲,不絕於耳,"北斗七煞"莫氏兄弟一起大喝:"七弟,你怎地了?"語聲方了,一切已歸於靜止。莫氏兄弟三人,各自驚呼一聲,一起撲到莫星身上時,"神手"戰飛,"七巧追魂"那飛虹,"金雞"向一啼,"七巧童子"吳鳴世,以及"飛靈堡"東方兄弟,"龍形八掌"檀明父女,俱已自四側緩步走了過來。

方才那變故發生得是那麼突然,但他們卻無一人身上沾有半滴果汁水珠,此刻步履之間,亦是那般從容而安詳,直如任何事俱未發生一般。

"冷谷雙木,頓住腳步,緩緩轉身,並肩立在門畔,兩人同時張口,同時閉口,一字一字地冷冷說道:"這便是公道!"四座群豪,十中有九,都未看清"七煞"莫星是被何人做了手腳,此刻心中方始恍然,"原來是冷谷雙木!"眾目睽睽之下,"冷谷雙木"竟能在人不知鬼不覺之間,將一個在武林中甚負盛名的高手斃於掌下!群豪不禁為之暗中駭然,數百道目光,一起下意識地望在裴珏面上,有的雖在為他擔憂,有的卻在冷眼旁觀,看他是否已有膽怯之意。

檀文琪悄悄走到裴珏身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默然而垂首。

"龍形八掌"檀明面色凝重,沒有半分表情,冷冷望了戰飛一眼,東方兄弟更是不動聲色。

"神手"戰飛濃眉一揚,厲聲道:"冷谷雙木雖然名揚天下,但是——"他語聲微頓,四指握拳,姆指上揚,往地上一指,厲聲接著又道:"今日你既在浪莽山莊逞兇,戰某豈能再讓你生離此間?"他語聲簡短而有威力,目光凜凜,鬚髮皆張,顯然已動了真怒。話聲方了,只聽四下一陣號角齊鳴,響徹雲霄。

"冷谷雙木"面容冷漠,神色不變,仍然並肩負手而立,就像是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似的。

剎那之間……

只聽見外院中,突然湧至百十條黑衣勁裝大漢,背後斜插厚背薄刃的鬼頭快刀,手中卻拿著武林中人最為膽寒的強弓硬弩,這百十條大漢突地自院中出現,竟無一人發出半點聲息。

四座群豪,有的扶案而立,有的端坐如故,但亦無任何一人,發出半點聲息,只有沉重的呼吸與心跳之聲,單調地此起彼落。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莫氏兄弟,緩緩長身而起,三人一起面向戰飛,三人一起搖了搖頭,他們已無言地宣佈了莫星的死訊,然後這六道冰冷的目光,便一起望到"冷谷雙木"兄弟兩人的身上。

"神手"戰飛濃眉聳動,縱步走到"七煞"莫星的屍身前,俯首凝注了半晌,手掌一揮,立刻有兩條大漢,將屍身抬了開去。

然後,他目光亦似利劍般望向"冷谷雙木",突地大喝道:"凡我江南同盟,今日與你冷谷雙木俱已勢不兩立,你兄弟還想逃得掉麼?""冷谷雙木"面上既無驚容,亦無懼色,對當前的情勢,絲毫無動於衷,要知他兄弟兩人能在武林中享有盛名,自然絕非神智麻木,更非狂做得失去理智,而是他們深知任何驚慌之態,俱都會助長對方的兇焰,是以便以不變應萬變,以靜制動。

裴珏目光凝注著"七煞"奠星的屍身,目送著這曾經顯赫一時的人物,而今也只能冰冷而無助地被四隻他曾經輕賤過的手掌,魯莽地抬出大廳,而這期間的過程,競又是如此短暫,生命與死亡的境界,就宛如大廳外那短短的門檻,你只要輕輕往外跳出一步……

這陣思潮是沉重而寒冷地,但卻清冽得如同一道月夜中的溪流,潺潺地自裴珏混亂的思潮流過。他緩緩抬起頭,望了這大廳中四下的人群一眼,他們雖然俱都十分緊張,但卻無一人有絲毫悲哀與惋借之意,就像方才所死的人,只不過是一個陌生而平凡的人而已;既不是方才與他們共同飲過血酒的同盟兄弟,亦不是一個曾在江湖中享過盛名的武林豪士。

"神手"戰飛雙拳緊握,靜立不動,他雖也在靜候著"冷谷雙木"的反應,但誰都能看得出他的等待並不能持久,因為他此刻全身俱已滿蘊著憤怒,而且他又明顯地佔著優勢——佔著優勢的人,通常都慣於攻擊,而不慣於等待,只是,他的憤怒也不過只是因為"冷谷雙木"損傷了他的顏面而已,與"七煞"莫星的死,根本毫無關係,若不是在"浪莽山莊",若不是當著這麼多他極欲控制的人,若不是他深信自己是佔著優勢,便是"北斗七煞"一起被人殺死了,他也絕不會憤怒,而動容的——因為他縱然憤怒,他也會將那份不必要的憤怒很謹慎地隱藏在心裡。

裴珏心中暗歎一聲,驀然瞭解了生命的價值,並不僅在於生前的榮耀而顯赫,而還該有許多其他許多種應當被珍惜的東西。

這些東西在"神手"戰飛,"北斗七煞",甚至滿廳的武林豪士心中,都是永遠也不會被珍惜的,而此刻卻隨著那一道清冽的溪流,平靜而安詳地注入到裴珏他本已充滿仁慈而寬恕的心裡。

他面容突地變得出奇地安詳而鎮定,他安詳而鎮定地走到"冷谷雙木"身前,沉聲道:"出去!"一陣驚呼聲中,"神手"戰飛厲叱一聲:"且慢!"裴珏安詳地轉過身來,沉聲道:"為什麼?"

"神手"戰飛厲聲道:"難道你沒有聽到我方才所說的話麼?"他語聲雖仍簡短而有威力,但卻顯然已被裴珏這份出奇地安詳與鎮靜刺傷了一些,是以他威嚴的語聲,竟空前地暴露出一絲弱點,他縱想掩飾,卻力不能逮,就正如一隻猛虎在狼群中發現自己的弱點,也正如猛虎不願群狼嗅到自己的血腥一樣。裴珏微微一笑,道:"你方才所說的話,我每一句都聽得清清楚楚——""神手"戰飛胸膛一挺,顯然為自己的言說能被重視而沾沾自喜。

但裴珏卻又介面道:"但是,難道你已忘了,直到此刻,我仍是江南同盟的盟主!""神手"戰飛心頭一震,裴珏口中這安詳的語聲,竟彷彿是鞭子一樣鞭韃在他身上,使得他不由自主地退縮了一步。

裴珏目光一掃,微笑又道:"據我所知,凡我江南同盟,都該尊重盟主之意見的,若有違抗之言,你"神手"便是盟主的護法之人,是麼?"他平日被生命的不幸與波折,生活的艱苦與屈辱,緊緊掩埋起了的智慧,在這剎那之間,已像是一柄錐子刺破布囊一般地露了出來,有了智慧的言語,自然也就變得出奇的鋒銳,正當這鋒銳的言語自安詳而微笑著的口中說出來時,它便有了鞭子般的力道,直接鞭韃到別人心底。

"神手"戰飛顯然被擊倒,他灰黝卻又帶著慘綠目光——那卻是餓狼常帶的目光——四下一掃。

只見"龍形八掌"濃眉微皺,嘴角卻仍微微含笑,東方兄弟目光問爍,對裴珏似乎有了些惺惺相借之意。

"金雞"向一啼,滿面驚奇,目光中卻又交爍著一些幸災樂禍之意——其他的武林群豪,也差不多是這種神情,只有"七巧追魂"那飛虹,卻在盼注著莫氏兄弟,在想些什麼。

莫氏兄弟,既是憤怒,又是悲哀,但也有著更多驚奇。

檀文琪秋波驀地明亮了起來,她是光榮、驕做,而欣慰的;但卻又有一些擔心,"七巧童子"吳鳴世掩不住他心中的欣慰之情,他眼看著他的好友自被屈侮,而被尊敬,他也深知這歷程看來雖輕易,其實卻不知有多麼長而艱辛。

這許多人面上表情的變化,在一剎那之間,便一起收回"神手"眼底,等到他銳利的目光回到裴珏面上,他心中已有了決定。

這武林中的梟雄人物竟突地朗聲大笑了起來,捋須笑道:"裴大先生已是江南同盟之首,戰某豈會忘記,不但戰某不會忘記,而且若是有誰忘記了,戰某也會提醒一——"他笑聲一頓,突地閃電般伸出手掌,橫掌一掃,只聽"呼"地一聲,一道強勁無比的掌風,筆直地向他身旁的一張木椅擊去,"喀喇"一響,木椅便已被震得四散飛落。

戰飛濃眉一挑,一字一字地介面道:"非常小心地提醒他一聲,直到他臨死前都不會忘記!"他此刻眼神中雖仍帶"狼"的光芒,但神態間卻已恢復了"虎"的威嚴,"神手"戰飛,畢竟是武林之雄!

裴珏淡然一笑道:"那麼在我與冷谷雙木之間的事還未解決之前,一切事都得暫緩處理,而我與冷谷雙木之間的樑子,也只能由我與他們單獨解決。"他語聲不但安詳,而且突地顯露出一種超人的威嚴。

"神手"戰飛四望一眼,四下"群豪又漸漸開始騷亂,檀文琪忍不住嬌喚一聲,莫氏兄弟卻已暴怒起來。騷動中響起一聲大喝:"盟主之令,違令者斬!""神手、戰飛手掌一揮,院外突地自四周湧現出的黑衣大漢,便又像他們來時那麼突然,像無聲息的退了下去,但他們背後鬼頭刀刀柄上的紅中,卻仍不時地在微風中,自四下的牆頭後,山石邊飛揚起來!這其間只有"冷谷雙木"面上的表情,卻仍然是冷如玄冰,彷彿這一切的發生,俱都與他們無關。莫氏兄弟的六道目光,惡毒地在"神手"戰飛以及裴珏面上轉來轉去,戰飛卻也視如無睹,躬身道:"裴大先生如有事料理,戰某在此恭候大駕。"他說來彷彿此去不過是去與兩個頑童嘻戲一樣,片刻之後,便會安然回來,其實他卻得知裴珏此去,定必不會重返,是以他才如此做法,因為他此刻已對這"平凡而呆笨"的少年,突地生出一種畏懼之心,生怕自己養虎貽患,是以正好假借"冷谷雙木"之手,將他除去。

裴珏微一抱拳,轉過身去,再次向"冷谷雙木"道:"兩位請!"他目光雖然一無所畏,但卻再也不敢與檀文琪那溫柔的眼波接觸一下,生像是他對她已一無所戀。

檀文琪呆呆地望著他,直到他身形步下臺階,突地一咬櫻唇,在她爹爹身側坐了下來,亦自再也不去望他一眼。

恨與愛之間的距離,本僅相隔一線,愛得越深,恨得也就更強烈,這多情的少女此刻正在心中反覆地暗中低語:"你對我一無所戀,難道我定要苦昔地留戀著你麼?""龍形八掌"側目望了自己的愛女一眼,似乎暗暗嘆息了一聲,然後,他炯然的日光,便又轉到裴珏的後影上。

"七巧童子"呆呆地站在那裡,他雖然聰明絕頂,但此刻亦是全無主意,只有像別人一樣,目送著裴珏的身影遠去。

直到裴珏走到院中,"冷谷雙木"方自緩緩開始移動腳步,這其問他們的眼神,始終未曾離開過莫氏兄弟的眼睛。

莫氏兄弟的手掌緊握著,他們緊握著的手掌,已由血紅,變為鐵青,只見"冷谷雙木"冷冷地望著他們,良久良久,面上突地泛起了一絲輕蔑的冷笑,齊地一拂袍袖隨著裴珏走去。

莫氏兄弟不是呆子,當然看得出"冷谷雙木"這輕蔑笑容的含意,因為自己兄弟三人,雖然面對著與自己有著血仇的敵人,竟沒有一人敢出來復仇,因為他們深知自己心中的畏懼,要遠比憤怒與仇恨來得強烈的多。

但是這份輕蔑,卻又是這麼強烈,強烈得令莫氏兄弟無法忍受。

"神手"戰飛目光轉處,一步搶到他們身前,沉聲道:"冷谷雙木若是沒有死在裴大先生手下,兄弟立誓,一定代莫光復仇。"他語聲微頓,目光中泛起一絲淡淡的笑容,介面道:"若是裴大先生勝了,莫兄有盟主代為復仇,還不是一樣麼?"莫氏兄弟對望一眼,個個長嘆一聲,垂下頭去,對於裴珏,他們不禁生出了一絲敬意,因為他們已開始對自己的懦弱悲哀,他料不到人類中竟有人能將生死之事,看得如此輕賤,"北斗七煞"在武林中的聲名,從此一撅不振,因為此刻已有數百道目光,看到了他們兄弟的懦弱。

於是"神手"戰飛神采飛揚地轉過身來,吩咐手下,重擺酒,但莫氏兄弟卻只能頹喪地起身走出廳外,照料他死去弟兄的後事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目光一轉,突地沉聲道:"莫七與我交情不錯,我得去看看他的後事。"不待戰飛答話,隨著莫氏兄弟走出,此人心機深沉,是在此刻只有他才會利用時機,收攏莫氏兄弟的人心,因為他深知這兄弟三人,雖然懦弱,但仍有著不可忽視的力量。

江南同盟已成,裴珏定然永不復返,那麼"神手"戰飛豈非順理成章地成了江南的盟主。是以他見到那飛虹的行動,只是輕蔑的暗笑一聲,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他心中得意,目光一抬,只見"龍形八掌"檀明,正面帶微笑地望著他,似乎早已看出他的心意。

"七巧童子"吳鳴世呆了半晌,突地大步奔出廳外。

"神手"戰飛輕咳一聲,院中人影閃動,黑衣漢子一起湧出,強弓硬弩,沉默地對著他,吳鳴世目光一凜,回首喝道:"這算是什麼?""神手"戰飛冷笑一聲,緩緩道:"裴大先生方才所下的命令,你難道不曾聽到?盟主既已有令,不容別人插手,吳兄還是耽在這裡的好。"東方兄弟對望一眼,目光光芒更熾,顯有不平之意,哪知吳鳴世目光一轉,突地長嘆一聲,道:"在下出去,也不過是要對他說一句珍重而已。""神手"戰飛哈哈笑道:"盟主是何等人物,難道還會不知珍重?吳兄,你且看盟主方才出手的武功,冷谷雙木強煞,也未見能擋得住十招,來來來……你我兄弟,且來共飲一杯,預祝盟主的成功!"他雖先端起酒杯,四下一照,仰首幹了一杯,心中卻在暗暗思忖:"花玉呀花玉,你一生出賣的訊息,總加起來,對我而言,都不如你死後所出賣的一個重要,因為你已說出了一件秘密,便是裴珏雖有驚人的武功,但僅只會一招,哈哈——他若是再多會幾招,我便當真要不知如何是好了。"於是他等到他的怒才為他斟滿了空杯,便又仰首一千而盡,得意地在心中暗暗自語道,"花玉呀花玉!你可知道,這一杯酒,我是在敬你的!""快訊"花玉的一生,是卑賤而平凡的;但是他一生之中,卻有一件值得自豪之處——他若是死後有知,也該為此驕傲,因為他一生之中,出賣的訊息,雖然有些並不重要,但是卻絕無一件虛假,件件俱都真實得一如別人付給他的銀子。

他是個聰明絕頂的人,否則他又怎會選擇了這樣奇特的職業?

(千百年來,武林中從來未有的職業)。

但是他雖聰明,卻絕未想到,他自己臨死前所劃出的四字,竟會被武林中的大豪"神手"戰飛如此看重,而僅是由於他生前職業的習慣,——洩露秘密的習慣而已。一種習慣能在臨死前還不改變,這說明了他對職業的忠誠,是以他死後,便也得到了他這種小人物應得的尊重。

"只會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