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壇上,正站著一個迷人的小天使,雙手抱胸,晃著小腦袋,正在唱兒歌。
周圍的人都在給她打拍子,那漂亮的小臉蛋上,紅潤潤,粉撲撲,任誰看了都會湧出一湧說不出的感動和愛意。
而這可愛的小天使,正是他的寶貝女兒。
心口的那一點陰霾瞬間就被這美好歡快的一幕打散去,他大步跨出,來到人圈外,與小天使身邊的女人會心一笑。
圍觀的人看到突然來個高大帥氣的男人,都心有慼慼焉地互相戳了戳手肘,給男人讓出近前的位置。
可藍挪過來,握住男人手,「來得這麼快,你有沒有好好輸液?」
他攬住她的肩,笑容舒展,「為了咱家的寶貝,我敢不好好輸液。」
一曲唱完,眾人又鼓掌又讚美。
「唱得好唱得好,以後一定是個小歌星。」
「多漂亮的娃娃呀,喲,原來是先天遺傳。瞧這爸爸長得多俊!」
向予城迎上女兒的大眼睛,鼓勵地笑著,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喚著,「舟舟。」
可藍急給女兒打眼色,做手勢。
小寶貝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期盼的笑容,小臉皺了起來,小手糾結著裙角,朝後退了一小步。
向予城的目光慢慢黯淡下去,舉起的手也要放下。
可藍急道,「舟舟,快叫爸爸呀!爸爸是來接我們出院的。」
「舟舟,想不想看看大海,像天一樣藍的大海?爸爸安排了出海的遊艇……」
小寶貝眼裡的猶豫掙扎,似乎又重了幾分,小手攪著裙角,仍是舉棋不定。
向予城深深地吸了口氣,還是收回了手,回頭對可藍說先不著急。可藍無奈地看著小丫頭,嘆了口氣,伸手要抱孩子。
這時,小寶貝抬起頭,看著向予城叫了一聲,「爸爸……」
可藍立即收回了手,向予城上前,輕輕握住孩子的小手,應了一聲。
孩子沒有甩開大人的手,只是仍然垂著頭,不看他,沉默了許久,才擠出一句話來。
「爸爸,你還跟別的阿姨在一起,有過小寶寶嗎?」
聞言,向予城和可藍都是一愣,完全沒料到這壓在孩子心裡許久的結,竟然是這樣的?
「爸爸,為什麼你要離開我和姑媽那麼久?」
「你是不是非常非常有錢,根本就不用天天工作?」
「為什麼這麼久,你從來都沒有回來看過我和姑媽一眼?」
「我記得兩歲的時候和姑媽去看過你,但是你身邊有別的漂亮阿姨……姑媽後來哭得很傷心很傷心……」
「你真的是我爸爸嗎?」
孩子最後投進了可藍懷裡,仍然垂著頭,說,「姑媽,我們可不可以不要爸爸,有季叔叔、溫叔叔和張叔叔就可以了,我……我會快快長大變成男子漢保護你,姑媽!」
不知何時,陽光慢慢爬過鈴蘭,斜斜地切出一片陰影,將女人孩子和他,割斷在光明與黑暗的兩岸。
「予城,予城……」
可藍將孩子交給護士,急著追上了快步離開的男人,她一把抱住男人的腰,緊緊地不鬆手。
長長的廊蔭下,靜謐如歌,只有鈴蘭花朵兒,輕輕落地時的沙沙聲。
和他胸口沉重起伏的喘息聲。
「予城,我們需要你,我需要,舟舟也需要,我們都需要你。」
他仰起頭,那聲又深又長的呼吸,像指尖挑緊的一根弦,弦的另一端,緊緊牽著一份無法割捨的血緣之情,亦是慟心之處。
「我不是好爸爸……我沒資格……」
在沙啞的沉痛之下,深深掩埋的內疚被瞬間掀開,「舟舟說得對,我沒資格做他的爸爸。我甚至親手殺死了她的哥哥和姐姐,我……」
在他心裡,宮外孕是因為他的病,她二次流產,也是因為他。
而她因為什麼都不知道,僥倖地生下了舟舟這個小天使,甚至在懷孕時也不敢告訴他,還害怕他又會故技重施,無情地打掉這個孩子。
孩子是還小,很多大人的事,大人的選擇,都無法理解。可是也正是因為這樣簡單,直接的問詢,更清晰地爆露他的殘忍和懦弱無能。那些所謂的「愛的理由」,其實都不能成之為理由,那只是一種自私!是可藍的包容體貼,舟舟的無知,對他的縱容。
他怎麼還有臉繼續利用他們的寬容,寬恕自己的罪?
「不是的不是的,舟舟不是這個意思,是我……」
「不,是我,都是因為我的自私。」
「予城,你聽我說,舟舟這個心病是他三歲的時候……」
「可藍!」他轉過身,扣著她的肩低喝道,「難道你一點都不怨我?你明明應該怨我的,那幾十通電話留言,昨晚我全部聽完了。還有這四年來你們母女生活的點點滴滴,我都有人隨時收集資料。就連舟舟滿月第一天出門曬太陽的照片,我都有。她上幼兒園第一天,強忍著不害怕的模樣。她開運動會,不小心摔了跤還繼續起來跑。她打疫苗時強忍著不哭……還有你,因為我,變得這麼瘦……」
她沒想到,這一夜,他經歷了那麼多的震撼,四年全部累積在一起,那是多麼大的衝擊……那他剛才是以什麼心情來到花園,向舟舟伸出手的?
她的心狠狠揪緊,心疼萬分,「予城,你也看了舟舟的部落格嗎?如果你看了,就應該有信心,她是愛你的。雖然沒有見過你,可是你的一切都時刻圍繞在我和她身邊。因為有你離開時留下的一切,不管是錢,還是房產,或者是醫療關係,還有沫音妃妃她們,都在幫助我和舟舟。其實你一直在我們身邊,你的愛,從來沒有離開過。」
「不!」
他轉過身,不敢面對那張充滿溫柔寬容的臉,她的寬容,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有多麼懦弱自私。其實,這段關係裡,真正愚蠢的是他自己,他對自己沒有信心。
她不讓他逃避,轉到他面前緊緊拉著他說,「我知道,你不是真心要離開我的。沒有哪個玩情人的會把自己公司百分之十的股票給一個情人。我知道的,你根本捨不得離開我。你都說了,你還叫人天天收集我們的資訊。你不知道我有了舟舟,因為你也同我一樣害怕,害怕多看一眼,多知道一點點,就會忍不住跑來見我。破壞我的生活……予城,我們都一樣,都一樣膽小,害怕,也一樣希望愛的人能快樂幸福。」
他的氣息漸漸平息下來,低下頭看著她心疼的眉眼,眼眶一片溼潤。
「藍藍,舟舟說兩年前來看過我,是真的嗎?在什麼地方?」
她笑著捧住他撫著臉頰的大手,說,「我在懷舟舟時,婦產科醫生就查出一些激素指標不正常,我就很擔心。一會說什麼膽汁過高啦,一會說什麼素又太少啦,會生個怪胎,可能會成葡萄胎……唉,你知道,現在醫學是發達了,可是有時候那些專家說的話,誰知道真假呀!」
他心口的缺,又一次因為這張小臉上的笑容,被補好,那慌亂的起伏翻湧,也因為她體貼的言語,而安定,平穩。她就像母親一樣,不論在多麼糟糕的境遇下,都能看到希望,都能微笑著安撫人心。
「我嫂子就說,她懷的時候也說什麼素高,結果生下來還是健康得不得了。我媽也說,他們廠裡以前誰那麼勤快地做產檢啊,好多人懷上就補著養著,到了就生,一個個不都好好的。她懷我的時候,生之前還在菜場裡跟人砍價買鮮魚呢!那時候,鄰居的鶴爺爺剛好搬來,就託關係找了個老中醫幫忙看,說用食療就好,一切順其自然。」
她拉著他的手,走到太陽下,踏著碎石小路散起步來,一邊說著,「我也想啊,這就是天意。天意讓你離開了,卻留下這麼重要的一個牽絆。我就不信,等孩子生下來後,你還會趕我走。我就放心大膽地吃吃喝喝,把舟舟生下來了,我還是順產的呢!老人都說,這樣對孩子好,對產婦也很好。你瞧,我現在是不是更漂亮了,姝可羨慕死我這麼苗條,該大的大,該小的小。你不要老是看人家嬰兒肥的下巴不見了……」
說著,她故意斜眼看著他,得意地眨眨眼。
他先是一愣,忍俊不禁,笑了。
她捏了捏他的大手,繼續說,「不過,舟舟生下來時,還是緊張了一下。比普通的寶寶多在保育箱裡睡了一個月,我也坐了一個半月的月子。本來想立即來找你的,不過那時候沫音也不知道你具體在哪裡。好不容易熬到孩子長大點,能坐飛機了,我去了貝哥的家,你就住在他家隔壁。但是那天,我看到……」
等到她講完,他頓時大悟。
原來,那天是建築事務所裡的一位同事大婚,即是他請去幫助貝哥的美女秘書伊麗莎。他自然要參加,而貝哥的大女兒妮妮已經是二十多歲的大姑娘,嚷著要做伴娘,那天下午試了婚紗,跑到他面前讓他看。
那天也剛好在院子裡曬太陽,眼睛才剛恢復了一些光感。妮妮知道他還看不太清楚,就故意湊得很近,那動作姿勢在可藍眼裡,自然就變成了另外一種曖昧味道。
可藍聽完男人的解釋,頓時覺得很冤枉,「我怎麼知道啊,一直還以為……」
男人心疼地抱緊她,嘆氣,「難怪當時我好像聽到孩子哭的聲音,我問妮妮,那小丫頭……唉……」
也就是那一晚,妮妮參加完婚禮,非要送他進房,看到了那份剛寄到的資料。隔日,他便決定到愛純島賭一把。
她撫上那隻假眼,眉角還有他當日毫無猶豫落下一刀的白色疤痕,每每憶起,都是後怕,「傻瓜,你怎麼那麼傻呢?這一刀根本就沒必要……」
「藍藍,不傻,就不算真正愛過。還好,我們一家三口,都還好好的。」
「嗯。」
「我應該感謝季遠航。」
「呵,那當然。他可是舟舟最喜歡的叔叔。」
「還得跟蕭爸蕭媽負荊請罪。」
「啊,這個……」
他彎唇一笑,揪了揪她的臉,「必須的。要讓他們答應把他們的寶貝女兒嫁給我,應該會比較困難。不管他們怎麼考驗我,我都不會離開。還有舟舟,我不會再讓她失望。」
「予城,我從來沒有後悔等你這四年。」
「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