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午時,天已經昏黃一片,宛如老舊相片。
溫力辛駕著越野車在凰城堪稱寬敞的大馬路上左突右拐,直奔向前方一幢十來層高的建築,嘴裡卻忍不住嘟嚷著。
「切,什麼破地方,路窄得連居民小區的林蔭道都不如,真是麻煩!」
話說一個打轉兒,又繞開一輛胡亂超車的小摩托車。路口的紅綠燈那根本不是放給汽車用的,而是指示行人,跟自己國家的完全相反。
「靠,什麼鬼地方,這天氣真他媽晦氣!」
廣播電臺裡,正在播放著一則颱風的新聞,聽說晚上即將登陸沿岸。
抱怨聲一頓,他想到了什麼事,一個岔神兒間,前方路口就衝出三四輛越野車,從他旁邊擦身而過,那輛畫著金色黑雷紋的越野車駕駛座上,他一眼就看到了滿臉凝重的黑暢。
聽說向予城的屍體還沒有打撈上來,現在臺風將至,要是再不加緊,恐怕就永遠屍沉大海了。這對於曾經的一代天嬌、黑道魁首來說,真是個令人唏噓嘆惋的結局。
不用猜也能想到,向予城的這些兄弟們和那一班子追隨者們,會多麼焦急瘋狂地去尋找。若是事實證明了結果,或許不出一個月,全球的黑道恐怕都會為其默哀,或歡呼,或感嘆……
不過現在這都不是他掛心的,就算這個傳奇式的人物已經英雄末路一去不返了,可是他留給他們的麻煩和驚歎,依然要困擾他們這些活著的人,不知多久。
車子終於駛進了那棟十幾層高的建築……凰城的皇家醫院,據說是這這海島城市最高的建築。
他剛踏上好友所住的病房樓層,就看到情況不同尋常,醫生護士都帖著牆邊走,而季遠航所在的病房門前除了他們自家的警衛員,帝尚集團的執行總裁潘子寧和簡三少都在,看樣子雙方似乎在僵持著什麼。
走近時,就聽到簡三刻薄惡毒的口氣,「把我大嫂害得現在還昏迷不醒,我大哥現在也下落不明,難道問句話也不行了?這就是你們這群自詡保家衛國的人民軍人,愛國愛民的真實嘴臉!」
一個警衛聽不下去回了嘴,「夠了!這次事不光你們損失慘重,我們也死了很多戰友。事實上對於你們這種賣國求榮的黑社會,我們根本就沒必要插手,要不是少校說……」
「什麼損失慘重?你知不知道我大哥帶去的人,一個生還者都沒有,全軍伏沒!你以為我們看不出來嗎?對方的地對地導彈轟過來,是我們的兄弟拿屍體保了你們少校一條命。這都是審訊敵方的人問出來的話,你們他媽的還有臉在這粉飾太平。靠!什麼東西,老子最看不過你們這群拿著所謂的愛國愛民掩飾自己的卑劣自私,噁心!」
差不多罵夠了,潘子寧才出聲阻止,側頭對走來的溫力辛點了點頭,彬彬有禮地說明來意,言辭懇切,完全沒有簡三的氣焰逼人。
溫力辛自然受禮,但心裡很清楚,若說簡三是毒嘴狼,啃人不吐骨,那麼這位潘二公子就是真正的黑心狐狸,喜歡殺人於無形。
正因為向予城藉著眾人對自己的注意力,帶著蕭可藍跑到與大陸政治關係敏感的南亞國來,才使得他們疏於防範,忽略了國內留下的這四隻小傢伙,使得對方趁著他們轉移主要注意力時,撥亂了國內的勢力,在二月最新一屆的人代會上搶佔了更多的席位,這第一輪的權利搏擊中,軍方敗下了一局。
「辛哥,少校他不在病房裡!」
警衛員小小聲地遞來訊息,溫力辛這才恍然大悟。他就奇怪這都在門口鬧半天了,以遠航那小子的脾氣絕對不會放任簡三少的毒嘴毒舌,原來是因為根本不在房間。那場海邊大戰,季遠航把他支去找援兵了,自己下來卻是中了兩槍,雖然都不在要害,手臂和腿各一槍,但是也打穿了腿骨,失血過多,短時間也不能胡亂動。
既然他現在不聽醫囑亂跑,那就只有一個原因了。
隔壁的病房裡,季遠航坐在床邊,看著雪白被襦中的女人,她側躺著,整個身子縮成蝦仁狀,雙手不安地抱著自己,緊閉的眼眉間褶痕深深。
他不時抬手,拭去她眼角滲出的水珠,胸口久久地壓抑過一個起伏。
她的唇輕輕蠕動著,彷彿要叫出什麼,卻總是發不出聲來。
她眉心的扣越糾越緊,讓人擔心這個結,是不是永遠也解不開了……
一如他眼底深深的結。
他伸手去握那隻小手,用力地將五指叉入那指縫中,十指相扣。
她立即收緊了手,緊緊攥住,像抓著救命浮命的求生者,連整個身子都依了過來……
他坐上了床,將人兒整個攏進懷裡,撫著她的小卷卷,低聲輕喃,「藍藍,你在做夢嗎?做什麼夢?是不是夢到他了……我想,我也在做夢……你知道嗎?我的夢裡也只有你……」
男人輕輕拍著女人的背,那張埋在懷裡的小臉,淚水橫流,彷彿無法歇止……
良久,護士輕手輕腳進來,量體溫,併為門外等候的人傳了話,男人不得不離開。
窗外的天,越來越黑,越來越暗,病房裡稍顯老舊的開合式窗戶被大風吹得吱吱輕響。
睡夢中的女人猛然驚醒,低叫一聲,睜開了眼,看到漫天烏雲卷積,彷彿自己仍在夢境中無力地掙扎起伏。
「呀,小姐你醒了?那位少校可著急了,在這裡守了你好久呢!我去告訴他這個好訊息,相信他一定……」
「等等。」可藍立即拉住小護士,「先別告訴他,我……我想再睡一會兒。你能不能幫我打聽一個事兒……」
小護士似乎是新來的,十分熱情單純,一口應了下來。她以為是生死與共的情侶,終於死裡逃生,劫後互相揣測心意的浪漫小故事,格外熱心地為可藍打探訊息。
恰時就聽到簡三接到黑暢的電話,回頭告訴了可藍,「聽那個帥哥說,他們還在打撈中,不過看這個天氣,颱風馬上就要登陸了,那個岸頭的浪潮很大,漲起來後都會淹到林子裡,如果再沒訊息,恐怕……唉,小姐,你幹什麼呀?你還不能下床……」
「我必須去,不要攔我,他還在那裡等著我,我不能丟下他不管,你知道嗎?你懂嗎?求求你,幫幫我……」
可藍一流淚,小護士倍受泰劇臺劇韓劇言情劇洗禮的小心臟興奮地跳了起來,雖然這有違醫院規定還可能丟掉工作,但這些哪有成全一樁美妙愛情來得更重要呢?
於是,可藍被換上了護士服,躺在急救車上被推出了醫院,搭上了一輛當地的計程車。
「什麼?這颱風馬上就要來了,去那鬼地方,找死啊!不行不行,給我下車。老子可不想賺沒命花的錢,聽說那附近剛發生過黑幫火拼,晦氣……」
「師傅,求求你,我大哥,我嫂子的丈夫,就在那附近失蹤的,您只要載我們到那附近就成……」
好說歹說外加金錢誘惑,司機才勉強答應下來。
醫院那頭,和季遠航對質過當日情況後的兩人,回頭又去看自家大嫂,卻發現根本沒人。
「整個醫院都找過了,沒人!會不會是那個黑腳雞的人……」簡三猜測。
「不可能,這裡外都是我們的人,皇家那邊也全力配合,沒理由……」潘二擰眉,頗覺頭疼,他們不過就晚了一步,摸著被翻開的被襦都還是溫熱的。
季遠航聞訊被溫力辛扶著走來一看,即道,「我知道,她去了懸崖!」
男人們驚訝抬頭,立即各自行動。
季遠航要走,被溫力辛死攔住,他憤憤大叫,「她要為了那個男人死掉的話,我也不會獨活!辛子,你知道嗎?」
甩開戰友的手,男人扶著牆,走得一瘸一拐,背脊卻固執地挺直著。
「靠,老子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遇上你們這些超級大情痴了!」
衝上前,架起男人的手臂就往前衝去。
海邊,狂風呼嘯,浪濤拍岸。
遠遠地看去,和當日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只是……
還沒有走近,鹹溼的風中彷彿仍能聞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海邊那頭烏雲低壓,彷彿就要砸在人頭上,滾滾而來,青電如游龍般穿梭來去,分裂了那片烏色,高高的浪花嘩啦一下打落在懸崖上的那片褐黃的沙土上。
那裡,那小小的一方,正是他昨天站的位置,他掉落的位置。
「哎,小姐,你等等,別……」
可藍鬆開了小護士攙扶的手,大腿上斷裂般的疼也在走過了五百多米的棕櫚林道麻木不仁了,她再也忍不住心底的急切,衝了出去。
剎那間,一道驚雷劈天而下,傾城大雨打落肩頭。
冰冷的水珠瞬間浸透了她的全身,可是身體再痛,再冷,也無法忽略心口陣陣泛起的陰冷和空寂。
再一步,再一步就好了……
前方海面上,有數艘打撈船,將漆黑的海面照得通透。當然,敢在這樣的天氣下海的人,都不可能是本地的搜救隊了。這些全是黑暢招集的當地堂口兄弟,不畏生死,已經在這裡搜尋了一天一夜。
天上七八架直升在方圓百里進行大範圍空中搜尋,地面上也佈滿了當地警察和他們自己的兄弟。
海陸空同時出動,找了一天一夜,仍然毫無訊息。
大雨中,黑暢腰間分別別了三四臺傳呼機,隨時收聽搜救的訊息。
「黑哥,抓到個溜進來的女人,說是皇家醫院的護士。」
「黑哥,大嫂來了!」
黑暢轉身,就看到兩個兄弟扶著蕭可藍走了過來,臨近時,蕭可藍推開左右兩人,撲到了那片碎石地上。
「大嫂,你的身體還沒好,你必須回去。」他一邊說著,同時就接到了潘二那方打來的電話,回報了訊息。
地上的女人開啟了男人們攙扶的手,囈語般地低喃,「我記得明明是扔在這裡的……明明就在這裡啊……怎麼會沒有了……」
黑暢知道現在阻止不了,「大嫂,你要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