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刺耳的剎聲,在空曠的馬路上飈得老遠,淡淡的青煙從車胎和深青色的路面上騰起,繚過……
「蕭可藍,難道我連關心一下你的權力也沒有了嗎?!」
男人大吼一聲,眉間褶出深深的印痕,眸底飛掠過一抹疼痛,就被鷙亮的怒火掩去。他握著套上貂皮外套的方向盤,青白的指都陷進深鬃裡。
她蠕了蠕雙唇,卻發不出聲,胸口又是一陣陣地收緊悶痛。
他狠瞪她一眼,擰轉頭,深長地吸了口氣,似乎壓抑下什麼。
後方傳來催促的喇叭聲,他一踩油門,越野車轟地一聲衝了出去。
加速盤上的紅色指標,顫抖著一點點轉動,以比往常任何時候都要快的速度,迅速攀上了一百二,還在繼續高升。
感覺前方彷彿有個巨大的石塊抵著胸口,慢慢的連臉上的肌肉都不能控制似地被那股壓力擠變了形,她卻不敢扭頭看身邊的男人。
車子飛速超過了一盞又一盞紅燈,身後傳來一陣陣的刺耳剎車聲,甚至叫罵聲,路旁的燈影都彷彿被這速度融化成一條條光流,常常地迤墜向身後,胸口更一陣緊似一陣地翻攪著。
當她眼光不小心地瞄了眼加速盤,霍然看到指尖緩緩地滑向了紅色數字帶。
一百五十碼之上?!
就算現在十點之後的大馬路,空曠了許多,可是……
立交橋的大轉盤上,男人一副力拔山兮的氣勢旋轉著方向盤,目光始終緊緊地盯著前方路面,沒有看身邊的女人一眼。
可是,在他那一擰頭時,她看到他眼角一閃而過的光芒,脆弱而受傷。
她只能攪緊手指,無法說出一句話。
安慰,或者責怪,都不對!
遠航,你懂嗎?
突然,手上傳過一抹震動,歌聲響起。
「……我願意為你,願意為你,願意為你放逐這天地……」
張開五指,手機寬大的螢幕上閃動著另一個男人俊美溫暖的笑容,那雙深邃的黑眸望進眼時,彷彿帶著冷瑟的控訴,心底掠過一抹倉惶。
「遠航……」
呼喚聲裡,帶著一絲懇求。
深黑的眼底,滑過一條又一條慘白的隔離帶,只能行駛在兩條隔離帶的中間,如果想要跨界,也得看看前後有沒有別的車輛,如果有的話,必須打燈警示,如果對方不讓道,撞上去?
不管你多麼想趕快點時間,那條底線,也不是你想翻越就能翻得了的!
這個世界的法則,很多看不見,你卻不得不遵守。
車子慢慢緩了下來,駛進了沿河單行道,經過多年河道改造後,兩岸綠化帶蔥鬱翠繞,林蔭翳翳,高高的蓮花燈隔著層層翠障,灑下細碎的光影,讓行在其間的人也彷彿在穿越光陰的河流,明昧不清地看著那一岸的曾經……
電話斷了幾秒,又重新響起。
「喂?」
「藍藍,你在哪?」
「我在……車上。」
她側臉看著駕車的人,雙眸微微瞌起。
「讓他停在前門。」
「嗯?」
「太晚了,我和搖搖來接你。」
適時的,那頭響起了搖搖興奮地叫喚聲。
心底被聲音搔得很亂,很酸,無以名狀……
「嗯,好,我跟師傅說。馬上就到!」
那頭的男人還想說什麼,電話就被結束通話了,他望著前方空蕩蕩的大路,沙沙沙的樹葉疾響,伴著大狗呼呼地低吠聲,散在北風中,黑髮被搔得很亂,滑過眼眸,卻是一片無波無瀾的黑寂。
車裡很靜,靜得……電話裡的關切,也聽得一清二楚。
他垂下眼眸,掩去那一地的細碎光影,問,「在哪停?」
「過了那個路口,就好。」
十字路口,似乎是人生的常景,我們常常在此面臨選擇。
紅燈亮起,你必須開始思考決定。
綠燈亮起,你必須邁出你的腳步,朝一個方向前進。
停留不動,就是犯規!
「謝謝你,遠航,晚安。」
他沒有看她,她低頭開啟門,准許朝她已經選定好的方向前進。
「藍藍……」
她停住手,卻沒有回頭。
男人的目光注視著前方,一片濃翳下的破碎光影,目色遙遠而悽迷……
「你臉上的傷,是他打的嗎?」
一口冷氣抽到肺裡,她出生的第一個字沙啞躑躅,「不是。是我晚上洗澡時不小心滑倒撞上的,那幾天剛好身體也不方便,就請假在屋裡休息。」
「那就好,我放心了。」
他緊握著方向盤的手,終於鬆了開,撫了撫她的柔滑黑亮的發,她僵硬地轉過頭,看到他衝她一笑,溫潤綿長,體貼細膩。
「快回去吧,睡前吃片消失片,你的腸胃現在健壯了點沒?」
「還好,我會記得吃。你也早點休息,拜拜!」
她莞爾一笑,下車,關上門,朝他擺擺手,便不再留戀,轉身就走。
窈窕的黑影慢慢隱沒在斑駁的光影中,漸行漸遠,漸無書……
黑眸緊緊追著每一步,每落下一步,都在心裡鼠疫個數字,一、二、三、四……五十一,五十二……一百。
依然,沒有回頭。
握著深鬃方向盤的手,又一點點收緊,泛白,變青,慢慢握成了拳。
那一方,女子能感覺到背後那兩道熾熱灼烈的眼光,一直緊緊地看著她。她摳緊了包包,一步又一步,手指徒地收緊,加快了腳步。
她低頭,滑亮手機螢幕,看著上面的男人笑臉,心跳才慢慢平覆下來,呼吸變得規律,卻不知道為什麼,眼睛開始變得模糊朦朧了。
終於走到拐角處,過去就是直通別墅區的大門了,那裡燈光比公共馬路更熾亮溫暖。
拐角的風,呼啦一下變大,脖子一縮,聳起肩頭,雙手緊緊合抱著自己,才發現,不知不覺早已經入冬了。
笛——
突然一聲刺耳的汽車喇叭長鳴,從身後滾來。
她邁出的步子徒然一僵,反射性地轉過了頭,卻什麼都看不到,一片陰霾之中,隱約著兩點長長的燈光,也被太多的影切割得面目全非。
一口氣猛地提起,幾乎要破出喉口。
她倏地轉身,朝那片明亮的燈光跑去,風一陣緊過一陣地急,撥亂了髮絲,掀開了衣領,將一臉的溫熱化成冰冷,同秋逝的落葉一般,滾進了看不見光的黑暗角落。
前方響起一陣狗吠,似最熱烈而激情的邀請,和應著身後的長鳴,當那抹佇立在燈下的身影撲進眼簾時,笛聲突然消失了。
「予城——」
一頭扎進了那副懷抱,沒有任何溫差的羊絨大衣,貼著溼冷的面頰,帶走了風裡的刺骨寒氣,她用力吸了一口熟悉的氣息,雙手緊緊環住男人的腰身,用力將小臉蹭了蹭他的毛衣。
「怎麼跑那麼急?」大手抬起,輕輕梳過她凌亂的長髮。
「又黑,又冷,我害怕。」她收緊雙臂,安心地吐出一口氣,「幸好你在這兒。」
隱在黑暗裡的眼眸,亮了起來,滲出溫暖的光芒,低頭看著懷裡嬌弱的小女子,伸手拉緊自己的大衣,將人全部裹進自己的氣息裡。
「降溫了,風大,回去吧!」
「嗯!」
她仍沒鬆手,他便由著他掛在自己腰上,慢慢往裡走。
旁邊的搖搖叫了老半天,也得不到女主人的一點兒垂憐,一路上叫個不停,不斷地用腦袋去蹭那兩個連體嬰。
「予城,你的手好冷,你在那站多久了啊?」
「就一會兒。」
「胡說,這麼冷。」她捧著大掌往自己領口裡塞。
「藍藍……」
男人的聲音裡多了一絲尷尬,她仰起頭,看到漆黑的眼眸亮得彷彿要浸出晶瑩,那光芒很美,也很脆弱,她捧緊了呵在懷裡吻在唇上。
遠航,對不起,我已經找到自己的燈塔了。
轉過路角時,女人高興地看著燈火通明的房子,渴望快一點進入那安全溫暖的世界。男人卻回眸朝來路望了一眼,那裡笛聲早逝,然,陰霾更加濃重冰冷。
……
「喲,可藍,這新發型兒不錯呀!」
「真的嗎?要不要嘗試一下,我朋友的店長給理的,打了個八九折。」
「什麼地方啊?」
「魅力髮廊,師傅是得過全國造型師大獎的,我介紹你過去,可以送個免費全套倒膜哦!」
「真的,具體地址在哪?快說快說。」
一大早,可藍頂著新出爐的卷卷發進辦公室,賀聲一片。她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自覺很滿意。
向予城去上海出差幾天,她就跑去崔景梅實習的髮廊做了頭髮,準備今天他回來就給他一個驚……喜還是愕?!
「予城,你回來啦?」
「嗯,現在公司。中午過來一起午餐?」
「要要,呵,我有個重要的東西給你看。」
「好,我等你。」
美滋滋地掛上電話,迅速處理公務,不時看看手機螢幕,時間似乎變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