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審判,本來算是在一種極秘密的情況下進行,除了法院本身安排了人手把關,小四黑也安排了人在外守護,防止外人侵入。
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有心人想要鑽進來仍然能找到漏洞,也就是在審判完成的這一刻,他們這方的人小有鬆懈,而隔壁法庭正在進行一個經濟要案的審理也恰恰結束,裡面不少記者似乎突然都得到了一條秘密通知,便衝了過來。
小四黑的人和庭警縱然再阻攔,也不敢對記者出手,雖然做了緊急處理,當事人走內部通道從後門離開了,還是被記者們抓到了幾個經典鏡頭。
簡三看情況要失控,立即叫人關上了大門,將一干記者先鎖在了法庭裡,抬出了帝尚集團的首席專屬律師身份,威嚇眾人。
當然,一半以上有妻兒者都不敢跟這樣的大勢力做對。乖乖交出了相機,做清除處理。
簡三憋了幾天的火終於有處發洩,毫不客氣地吩囑小四黑的屬下,悄悄將那些記者的名片給收了一堆回來,等著秋後一個個兒逮來算帳整著玩兒。他絕不會否認,這世上最沒公德心最沒良心的律師就屬他簡三公子了。
料理完一撥狗仔,簡三才讓開門放人,但是百命總有一疏,何況這明顯是一場早被人安排好的「亂子」。
有兩個記者出了法院門,立即就奔後街停的黑色轎車而去,將私藏在衣服裡的針孔拍攝器拿了出來,交給了早早等著的人,得了一大牛皮袋子的人民幣。
僱主冷刻地要求,「三個月之內不準出現在碧城。」
兩記者就憑几張照片,得了一年的薪水,焉有不從命的道理,這便立即回家收拾行禮,天黑之前就搭上了不知往哪的飛機離開了。
簡三處理完前面的事,急忙奔到了法院後的停車場。
那裡,一輛警車車門大開,手執長槍的獄警正圍著一個高大的男人,將之與其他送行的人生生隔開了一道冰冷的距離。
「向予城……」
從後門出來,可藍看著庭警押著向予城走,就追了上去一路跟著到了停車場。當一眼又看到那只有兩扇小小窗戶的警車時,心頭的恐懼已經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小女人搖搖欲墜的樣子,讓男人蹙緊了眉,低頭跟左右的警察說了兩句,警察們雖然嚴肅如常,心下卻不敢怠慢這位身背無數傳奇的男人,點了點頭,都退後了一步,等著他們做最後的話別。
「別哭了……」
他袖著手,用手背拭過她滿臉的淚水,輕輕嘆息。
她揪著眉,看他一臉平靜,彷彿這一去不過是趟旅遊似的輕鬆,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攪著攪著,被臉上溫柔的大手一碰,就抑不住了。
然而,小女人沒有像其他人想像的,抱著男人大哭一場。
她握住男人的大手,對著虎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眾人「啊」地低呼一聲,全部都露出了詫異的神色,然後看著男人只是眉心又褶出一個印子來,甚至連一聲低呼都沒有,目光靜如秋水般地看著小女人,紅著眼,流著眼淚鼻涕,呲著兩排雪白的貝齒……只是抬起了另一隻手,輕輕捋過女人略微散亂的發,勾到耳後,長指如兩人最溫存的時候一樣,眷戀地梳過一個個跳躍起伏的大波浪。
「藍藍……」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麼,抓住了就不想再鬆開,一定要留下……明明知道留不下的了,就算留下血,留下印……
她瞪著他,希望他能馬上告訴她,其實這是個「玩笑」,這只是他為了得到她耍的一個了不起的手段。
可是,最後等來的卻是他說,「壞蛋已經被判刑,為自己犯下的罪惡贖罪。你能不能慢慢把那些傷害淡忘,放下陳見?也許我贖不回你失去的那些寶貴的東西,能不能讓我贖回一個機會。」
一個重新愛你的機會?
她鬆開了嘴,愣愣地抬頭看著他,他抹去她又滑下的兩串水珠,低頭在她額下印下輕輕的一吻,彷彿蝴蝶輕輕翼動的翅。
「予城,你騙我的,對不對?這都是假的,對不對?他們只是你花錢請來演戲的,對不對?你說啊,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她用力搖晃他的手臂,他看著她,眼底全是不捨,卻一點點將手抽出來,她嚇得緊緊攥住,而時間已經無情地宣判這只是徒勞,警察上前勸說必須離開。
他狠下心,抽出了手,轉身登上了警車。
「向予城,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麼做,為什麼一定要坐牢,為什麼為什麼,你回來,我不准你走,不準走。你要敢走,我什麼機會都不給你,你聽到了沒有?你給我站住,回來——」
突然之間,她覺得法律很不公平,憑什麼不能上訴,公訴案是個什麼破東西。她當事人都不想再計較了,憑什麼就不能撤訴啊!憑什麼,他們的感情,要由白紙黑字的幾個破字來決定,憑什麼?!
她激動地撲了上去,立即被警察的長槍給擋壓住,伸她伸長了手,還是夠不到他。
車上的男人別開了臉,咬牙忍住,沒有再看女人一眼。
她不懂,她脫口而出的那一句「強一爆一犯」,是對他多麼大的諷刺和傷害。
在她心裡,他沒得到她的允許強要了她,是她最大的遺憾,是她的心結所在。
他太氣,她竟然敢跟他說「分手」,說再不往來,一怒之下就犯了同樣的錯。
那晚,他站在樓下,一夜不能閤眼,想了很多。
不是沒想過要放手,可這念頭一起,就讓他渾身疼得無法呼吸,比當初中了毒針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三個月還要痛苦,不甘。
他怕她想不開,一直暗地裡跟著她,卻看到她跟林進走在一起,有說有笑。那一刻,他窒息得發狂,真想什麼也不管,把那男人滅了,帶她到他的小島上,與世隔絕就那麼過一輩子,像薩爾森當年追老婆一樣,搞大了肚子生一堆仔,還怕她跑。就是跑到外太空,也害不斷血脈牽繫。
女人,是標準的築巢動物。
可惜……
他狠不下心。
他捨不得她掉眼淚。
也許是從小母親對他的教育,他可以睜著眼看別的女人被無情對待,自己的女人卻捨不得傷到一毫一釐。
要放棄,除非他死。
他想來想去,除了用她的價值觀世界的標準來解決這件事,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
砰砰兩聲,車門在可藍面前無情地甩上,警察們才鬆開了手,她又撲上去就被身後的人拉住了。
「予城,予城……」
她嘶聲大叫,回應她的只是一記汽車引擎的轟鳴聲,車子很快消失在了眾人的視野裡。
王姝抱著她不斷地勸說,誘哄,都安撫不了她心裡的惶恐。
她回頭時,看到簡博、黑暢和曾帥等人,都用著一種冷漠仇意的眼神看著她,那彷彿是一種對她的宣判,她是個無情狠心的女人。
他用這個世界的法律,獲得了求贖,卻也用自己一意孤行,給她的心戴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鎖,把她送進了一座心的囚牢,走不出來了。
「姝,我不要他坐牢,我從來沒想過要他坐牢的,姝,怎麼辦,怎麼辦……我不要,不要這樣……」
她害他如此,一千多個日夜分離後,她還有臉跟他在一起嗎?!
「藍藍,別這樣,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的,你聽我說啊,藍藍,藍藍……」
接連數日的打擊折磨,讓她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精力,只覺得小腹一陣攪痛,椎心刺骨,彷彿要把她擻裂了,她再也不想撐下去,徹底向黑暗投降
「唉,現在這情況,是不是應該通知一下可藍的父母啊?」
「別,沈阿姨,這事最好等可藍醒了之後再商量。之前出了那麼多事,她也沒跟家裡提過一句,眼下這件事恐怕……」
低沉凝重的嘆息,在身邊飄來蕩去,她似乎聽清了,又什麼都沒有抓住。朦朧之中,一隻溫暖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好像失落的重要東西被重新送到她手上,她緊緊握著。
「予城,別走……別走……」
被握住手的人胸口翻攪著深重的酸澀,又無可奈何,只能任由床上昏迷中還在囈語著別的男人名字的小女人,緊緊攥著,就算只是臨時的「替手」
林進又掖了掖被角,捋了捋女人臉上的髮絲,長指穿過烏黑的叢林,心底起伏著一種感同身受。
不得不說,他必須認輸。
那個黑佬大居然能做出這樣的決定,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為那個錯誤贖罪。光是這份勇氣,就已經令人佩服,只能望其項背了。
當然,不是他林進做不到,而是……他們根本是完全不同的人。這個小女人已經全心接受了這樣一份震撼靈魂的愛,不管她未來和誰在一起,此生,都不可能再有誰能給她那樣的感覺。
他必須承認,他和向予城一樣是個自私的男人,渴望佔有心愛女人的全部。
即使,要做出這樣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犧牲。
到該放手的時候了。
他輕輕抽出自己的手,深深地看了最後一眼,轉身離開。
病房外,一片愁雲。
「之前我一直想給她看看身體,可這孩子……發生那種事,難怪她心思都沒在了。只號了一次脈,當時我就擔心,想讓你看看,沒想到拖到現在是這個結果!」黃勝平搖頭。
沈玉珍眼眶泛紅,「小城說在美國做的手術,我當時還替他高興。哪知道會是現在這樣,好好的竟然……唉,已經一個多月了。」
黃勝平握住了妻子的手,「不管如何,還是必須儘快拿掉,否則會危及到大人的生命健康。」
王姝更著急,也嚇得旁邊扶著她的鄭言道連聲勸慰,「兩位,可藍她家不在這裡,只有拜託兩位儘快安排手術,我想向予城他……」
鄭言道一提到名字,其他人臉色全黯了下去。
沈玉珍問丈夫,「這事……現在就告訴小城嗎?畢竟他是孩子的爸爸。
做手術必須要有家屬簽字,眼下不能告訴可藍的父母,就只有向予城最有這個資格。
黃勝平面露難色,「予城剛到錦江那邊就昏倒了,司怡和小三都在那邊守著,估計要明天才會醒。」
「那就只有等到明天再說了。」王姝鼻子又酸了起來,「至少,也要讓藍藍知道……她也當媽媽了。」
也許只有幾天,也只能是幾天。
王姝無法想像可藍知道這件事,會是什麼心情。林進出來時,聽到這樣的安排,也不能說什麼,只能跟著鄭言道安慰她,也止不住傷心後悔。
「早知道會搞成這樣,我當初……當初就不勸她跟那個黑社會好了……當初在酒店時,他明明說會全心全意對藍藍的啊,怎麼能做出這種事……變成這樣……還不如就當狗咬了一口,也好過……」
經歷這樣的骨肉分離之痛,跟被男人傷害拋棄是截然不同的,那是自己身體裡的一個小生命啊!
這一夜,可藍睡得很不安穩,她又做了那個「男人背影」夢,掙扎著醒過來時,滿臉冰冷。
她又在醫院裡,病房還是豪華型的,一點不陌生。
窗外已經一片大亮,在高高的樓層上,能看到遠處太陽夠著大廈層頂,射出道道金光。
她好像能看到那一片高樓中的那幢金色建築,可是現在,那高高的五十八樓上,已經沒有那個她夢了一夜的男人了。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覺得胸口憋得慌,翻身就嘔了幾大口酸水,小腹又是陣陣的攪疼。這種疼,好像從半個月前就開始,好像她有一個月的大姨媽沒來。
心裡隱隱地升起一種恍悟,又有些不安,她下床走出病房門,想要找人問問自己的情況。
此時正是清晨,醫護人員還較少,她走到了熟悉的護士值班室,裡面只有兩三個小護士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
她輕輕地叫了一聲,「請問?」
那幾人一轉頭,看到她時,臉色同時都變了一變,眼神頗為古怪。
可藍沒有理會,走了進去,「我想問一下,我為什麼住院,你們這裡有資料嗎?」
「啊,蕭小姐,您還不能下床啊。您等等,我馬上通知沈醫師和黃醫師,你是他們接入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