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在市立醫院的加護病房正焦著一片時,遠在碧城南郊區的一幢河景別墅裡的人們,也同樣陷入了一片水深火熱之中。
黑檀木梨花圈椅裡,鶴髮端嚴的老太太,絲毫沒有耄耋之齡的昏濁低糜之氣,雙眸精矍有神,氣勢毫不壓於屋中威年的男子,只見她右手篤著一隻根雕老木杖,杖頭被經年撫膜得光澤油亮,無名指上戴著一顆流光微轉的祖母綠戒指,話瘦的五指突然一收,猛地抬起老杖,重重地頓,戳在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雪花大理石地板上,砰地一聲巨響,震得眾人眼眉都是一跳,沒人敢亂吱半聲兒。
這便是遲家的老太君,從二十歲便開始守寡,八十年代碧城上流社會里最出名的女強人一一遲盧氏,早已退居幕後三十多年,大權交由唯一的長孫遲端恆掌握。眼見當下情勢,傳聞自然只能言中一兩分真相。
「孽女,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以為你拍拍屁股跑掉,事情就一了百了了?!你個小畜牲,有膽子在外面給家族胡亂抹面子逞威風,現在就沒膽子說清事實真相了。遲麗欣,你這副孬相兒,配做我們遲家的子孫嗎?!」
砰地又是一聲重擊,跪在下方石地上的遲麗欣,嚇得直縮肩膀,埋著脖子根本不敢直視座上威怒中的老太太,身子直往後退。
老太太怒火中燒,恨鐵不成鋼,「你個混賬東西,當年念著你媽難產生下你差點兒就過去了,她又是我表姨家唯一的根兒,可憐你們被劉家人踢出來沒個照應,才讓你隨了我們遲家姓,算是給你們個庇佑!沒想到這一養大了就是個不認好的白眼狼,小畜牲。
你瞧瞧你生得這什麼得性,跟你那個沒用的媽一樣,永遠是個沒用的第三者。你娘好歹還當了幾年二奶過了些舒服日子。你就完全是個賠錢貨,倒貼不說,找的男人根本就是個窩囊廢,大事幹不了一件,幹這麼件小事也沒把屁股擦乾淨,一個兩個都是沒腦子的蠢貨,也不擦眼晴看請楚對方是什麼人,就稀裡糊塗往上撞,現在惹出禍來,就全往攤在我們老家身上。
混賬東西,還不給我說清楚。瞧瞧你那孬樣兒,跟你媽一樣,都是沒聲沒膽兒的下作貨,我表姨要是泉下有知,怕是早就……」
「夠了!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要罵就罵我,關我媽什麼事。你們要罰就罰,大不了把我一條小命丟出去,全了遲家的裡子面子,這事兒就了了。
遲麗欣捏緊了拳頭,抬眼直橫橫地蹬著老太君遲盧氏。在老人罵出她母親第一句時,她就忍不住了,雖然來時母親早就千叮萬囑叫她順著承著,只要乖乖認錯,老太太終歸會念在一家人的份上,保著她。
可是,她怎麼也忍受不了別人對自己母親的侮辱。母親再沒用,也還是最疼她的媽,是她在這世上唯一最親的人。比這大宅子裡的任何同姓卻沒一絲血緣的冷血傢伙,重要得多得多。
她打從心裡不喜歡這個家,平日仗勢欺人,也不覺得丟臉,反正她只是頂了個姓,身體裡沒有一絲遲家人的冷血,更不屑做這家的人。
遲麗欣冷冷地斜睨了一眼站在老太君左側首的中年男子,男子眼底閃過一絲心虛,沉了沉眉,示意她乖乖認錯,她視而不見偏跟老太君扛上了。
老太君一聽這忤逆不孝的話,登時那氣是不打一處來,蹭地一下站了起來,四下裡一片呼聲,「奶奶、外婆、老太太、老太君」的,此起彼伏,好不壯觀。但看下,這華麗的歐式風格大廳裡,稀稀拉拉也坐了二十來個遲家重要成員。
「畜牲,你還不知悔改。你忘了你這是被人家抓回來,留了半分薄面把你丟回本家。要不是看在遲家這份上,你這雙害事的膀子早就被人卸了。你敢跟我在這兒橫,你個小不要臉的賠錢貨,看我本天不打死你……」
越說越氣,遲盧氏上前掄起木仗,就是根根一個起落。
砰地一聲悶響,周人都是一陣抽冷氣,卻沒一個敢上前,或者說想要上前勸阻,其中自有不少看好戲的人,冷眼偷笑,興災樂禍了。
盧曉靜看老太太面色漲紅,心知不好,急忙上前攔扶狀勸說,「姨婆,您先別生氣,讓欣欣把事情說清楚了,再行家法也不遲。」
忙給姨夫遲端恆打眼色,遲端恆跟緊上前扶著緊勸了幾聲,遲端恆的老婆蘇氏也不情不願地上前,這才稍稍緩和了一下氣氛。
遲麗欣和盧曉靜從小玩得好,盧曉靜也很得遲麗欣母親的喜愛,兩人關係向來不錯。盧曉靜回頭悄聲問了遲麗欣的情況,也多勸了幾聲,遲麗欣才勉強撐著將事情說了出來。
「這都怪那個蕭可藍,是她纏著周立民不放。嫉妒我和立民感情好,後傍上個向予城就借他的力量欺負我和立民。情人節時,我和立民去娛樂會所玩,就碰到她正勾搭那個向予城。後來在我為了支特立民單位上的活動,去古鎮和立民一起參加了一個集體婚禮預演,她就在臺下看著,估計早就嫉妒得心理變態了。結果,聽說那晚她就主動跳上那個黑社會的床,成了那男人的女人。回碧城後,她還是不肯搬離立民所住的那個小區,好幾次把立民勾引到她屋裡,立民都嚴正拒絕了。她惱羞成怒,就挑釁說要利用帝尚專訪的機會,讓立民得不到總編重用更別想升到總監的位置,直接捲鋪蓋走人。立民想找她和解,她不願意,就拿向予城的勢力威脅我們……」
說到一半時,老太君又是狠狠一杖子戳下,大吼,「混說!你口口聲聲說人家犯賤,難道你自己就沒落半點兒錯?你別當我人老眼花腦袋也不靈光了,當我三歲小孩子哄著玩嗎?!你以為那個向予城以前的身份是混假的啊!老實告訴你,就是再多兩個遲家,我們也不可能跟他們正面對著於。」
遲麗欣咬著牙,死不改口,「我沒錯。是蕭可藍這小賤人的錯,是她自己活該,自己品行不端,被八卦記者拍了照,想要借病毒公開自己和向予城的關係況固自己的情婦地位。向予城自然不願意被女人套牢,那不要臉的賤女人就把全部責任推到立民頭上,害立民被他們放毒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我光明正大上門找她理論,她還拿東西砸我,我是氣不過才動了手!我沒錯,都是蕭可藍這小賤人,臭表子,爛貨的錯!」
說著,她直接來到了遲盧氏的腳邊,也不管那木杖子剛才已行打得她直不起腰來,拖著老太太的褲腳,一臉狠色,「老太君,您該清楚,那些沒錢沒勢的人想要來上位,通常都喜歡使什麼招數吧!特別是那種看起來清純乖巧得不得了的女人,骨子裡更是又騷又賤,最會興風作浪。要不是當年向予城那個不要臉的媽,小姨夫怎麼會……」
「夠了,你給我住口。」老太太一腳踢開了遲麗欣,一雙精爍的老眼瞬間蒙上一層薄霧,站她旁邊的遲端恆其實還有個小八歲的弟弟,當年無人不知那才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寶。曾經,眾人都認為遲家大業會由這個聰明伶俐、才智過人的小孫子繼承,哪知道當年一場紅顏之禍,弄得白髮人送黑髮人。事後,老人再無心權勢退位下來,將大權交給了長孫遲瑞恆打理。
「你的事情是你的事,別想把老本家的事纏上來想我賠著老闆兒跟別人鬥,沒門兒。我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總之,向予城現在根本不答我們這方的話,你要是不乖乖上門給我去賠罪,他不卸你兩膀子,我就打腿你這雙狗腿,省得你以後還跑出去惹事生非,敗壞我遲家門渭!」
老太君說完,柱著木杖,咳嗽著上樓去了。遲端恆和妻子扶著老太太上樓,回頭又給遲麗欣打了個眼色,遲麗欣冷哼一聲,視而不見,由盧曉靜扶著坐起來。
老太君一走,其他人少不得上前奚落嘲諷一兩句,遲麗欣性子向來強直蠻橫,不甘示弱地一一吼回去,盧曉靜只得在一旁勸著,等人一走,才說了實話。
「欣欣,你這回真的把事情鬧太大了。你瞧你,罵也罵了挨也捱了,老太君要照以往也早心軟了,不會下那種狠話了。若不是向家跟遲家當年積怨太深……誒,你這几杖都白受了啊!」
「曉靜,你說真的假的?那死老太婆真的要把我交出去?」
「我只知道,遲家的菸廠、酒廠,最近鬧了事兒,正停業檢察。在海外的幾個重要投資,似於都突然擱滯了。還有祖上傳下來的那門主業,也出了大問題。要不然,你以為你的事情會拖到都過了這麼多天,太君才有空來審啊?!要比照往常風平浪靜的時候,事發當天你也不會被警察帶走,還得靠自己那點兒破關係逃出來,怕她早就下話讓人保你出來了。你出逃的這些天,她和姨夫都轉著公司裡的事,焦頭爛額啊!
唉……你沒注意,最近咱家的幾支重要股票,都跌了一半,業內人都風傳開了,甚至落人直接說咱們遲家倒定了。你想,老太太會為了你一個,賠上整個家業嗎?」
登時,遲麗欣死咬著下唇,垂下的眉眼裡,狠毒不甘一閃而過。
「曉靜,聽說那個蕭可藍就住在你們市立醫院?」她再一抬頭時,又換回一臉慘淡脆弱,握著盧曉靜的手,宛如好姐妹,「能不能幫我想想辦法,讓我見見她,我想私下跟她和解。」
「這……」盧曉靜很是為難,更捨不得對自己青梅竹馬的姐妹見死不救,終是挨不過遲麗欣的哭求,勉強答應了下來。
……
市立醫院一大早,沈沫音提著一盅粥來了。由於她和沈玉珍的姑侄關係,高階病房層的人多數都對她不陌生,一路上招呼不斷。
這才走過護士值班室,就被熟悉的小護士喚住。「音音姐,你不是要給c8號送吃的吧?我勸你還是別去撞大少的釘子了。」小護士癟了癟嘴。
「怎麼了?不是都一週多,現在吃東西應該沒那麼忌諱了吧?」
「本來是如此。可是兩天前的晚上,吐血了。大少一怒之下就掐了所有葷腥食品,現下誰送誰倒霉啊!之前那個送豆乾的女的,都不敢來了。」
聞言,沈沫音宛爾一笑,點頭謝過。
這會兒,病房裡,向予城正盯著可藍吃醫院配送的餐食,她是吃一口,哀怨無比地看一眼男人,男人不動如山,俊容緊繃得跟萬年不化的寒冰一樣,垂眼僅管看自己的財經版新聞。
小小藍持續抓狂中,可惡可惡啊啊啊可惡,難吃死了,這簡直就是慢性謀殺,蔑視人家的人權,可惡的黑私會!
可惜,這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理智上她很請楚是自己的過錯,所以只能用眼瞪,不能直接爆發出來,兩日下著實憋得有些難受了。
不巧的是沈沫音偏挑這個時間來送粥,沒撞上向予城的槍口,卻撞上了可藍的冤氣噴發。
門外,向予城有甚贊同地看著沈沫音,「潘二讓你來的?」
沈沫音不見應萬變,「大少,他現在被你弄得天天吃睡在公司,哪有這閒工夫管醫院裡的事。我是自己想來,跟可藍慎重道個歉,能給個機會嗎?」
向予城不以為意,盯著那盅東西說,「歉可以道,這東西就免了。她兩天前晚上吐了血,不能吃任何外食。」
任何外食?!呵,這打消得可真於淨啊。
「大少,這是我問過大姑和姑父,熬的藥膳粥,對可藍只有好處,沒壞處的,不信你可以立即打電話問問他們。我知道你心疼她,聽說她都瘦了十來斤,這醫院的伙食能儘早斷了吃自己的才是最好。」
沈沫音的確擅使人心,遊說的理由讓人無法拒絕,終仍是讓向予城妥協了。
一進屋,沈沫音就見可藍正一臉疾惡如仇地戳著碗裡的白蘿蔔,瘦的小臉只得已掌大,一雙大大的杏眼往裡凹,真真可憐得很。也沒多說,她上前就把那一盤清湯寡水、毫無食慾的東西端走,布上自已帶的粥和小菜。
可藍警惕他看著她,口氣不善,「沈小姐,我還沒吃完。麻煩你把餐盤還給我。」
沈沫音只是笑,「可藍,你先別惱,今天我是專程來跟你道歉的。」
「道什麼歉?我不明白,咱們也不熟,不過公務合作上的一點關係,若你要說的是上次招標的事,那就沒必要了。沈小姐也是為了公司利益著想,公事公辦,沒什麼需要道歉的。」
「不僅是那件事。可藍,你聽我解釋,事實上我這麼做,也有個人因素。因為……子寧他對你有看法,不想讓你跟大少有太多接觸機會,所以才讓我從中出手。他是我的上司,而且……也是我初戀的物件,我沒有辦法拒絕他,才……」沈沫音難得尷尬地垂了垂眼,耳後紅暈透出清薄的妝容,復又抬頭直視,誠懇地握住可藍的手,「對不起,可藍。雖然是成功幫了學長,可在這跟你接觸的過程裡,我覺得你是個好女孩子,我是真的喜歡你。學長他就是那點兒無聊的妒嫉心作祟,並沒有真正的惡意。我們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麼嚴重,還害你住院。不管你原不原諒我們,我還是必須跟你道歉。」
可藍眯著眼,打量了眼前一臉歉意的女人半晌,默了一默,抬眼問,「你學長叫子寧?他就是帝尚的執行總裁?」
沈沫音點頭,「是,我學長姓潘,私下裡大少他們都叫他潘二,或二哥。他是帝尚的執行總裁,同時也在市立醫院裡有掛牌,不過因為他情況特殊,一個月只有兩次坐診,且三個月只安排一次手術。他主修的是腦外科和神經科。」
可藍垂頭不語,看著碗裡繚繚升起的白煙,那香氣著實誘人,米粒被熬得很爛,裡面還有疑似肉肉的小丁兒,她舀了一勺,入口清香宜人,鹹淡適中,回味微甜。再夾一小塊看起來青白白的菜丁,一嚼,酸中微辣的感覺浸上舌尖,剎時喚醒了沉寂許久的味蕾,嚥了一下,溫暖燙貼一路滾下,真真是這些日子以來至極的享受了。
末了,她將那小肉丁來來回回在牙縫舌尖上琢磨了數遍,才依依不捨吞下肚,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這是什麼肉?我真的可以把這一碗都吃完?」
「這是用魚湯熬出來的鴿子肉,特別有利於恢復體力。肉並不多,量也正適合你目前的恢復情況。這小菜是沈醫師獨家秘製的,絕對不會有問題。」
「沈醫師,是你……」
「是我大姑,也是大少母親的閨蜜。」
哦!原來如此。可藍埋著頭認真吃起來,半垂的眼底,閃過一絲精明色。
沈沫音見終於有些突破,便順藤摸起瓜來,「可藍,你要喜歡,我明天還給你熬。你千萬別說什麼見外的話,其實,這次事件表面上看似子寧得逞,確實幫你和大少拉近了距離,也算因禍得福了,不是嗎?
老實說啊,大少以前身邊是從來不缺女人,也從不會為任何女人費這麼多心思。但是對可藍你是真的實心實意。眼下,他們兄弟心裡其實早認定你這個大嫂了,就是還要些時間磨合一下。你放心,學長我會看好,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我都選擇站在咱們女人這方陣營。可藍,我是真心跟你道歉,希望……咱們能做個朋友,還不好?」
可藍用力咀嚼著小肉丁,配著那酸又辣的泡菜,感覺自己終於又活過來了。
做朋友?!哼哼,那是你自己送上門的,我就不客氣了。
正所謂打擊促人成長。要換做以往,以她執拗的性子怕是拉不下這個臉,最近經歷太多,大概真被黑社會刺激的伸縮度放寬不少了。
可藍吸啦啦地喝完最後一口粥,無比滿足地咂巴著小嘴,小臉上也漸漸泛出暖暖的紅暈,將碗一放,扯了個大大的笑,「好吧!咱們就從今天這碗粥,重新開始。」
她伸出手,「蕭可藍,碧城新週刊創意部助理。名族大學傳媒系08屆畢業生。」
沈沫音回握,口氣頗有些驚訝,「沈沫音,帝尚集團總裁辦秘書長。可藍,我也是名族大學畢業,修的是名族舞蹈。不過後來為了幫學長,去英國劍橋修的金融管理。」
哦,看不出來這麼個大美人兒,居然那麼痴情呢!
今天這一齣,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向予城見半小時過去,左右還是不放心,進了病房看情況。沒想兩個女人已經聊得口沫橫飛,興致高昂。
那個委頓了數日的小女人,終於喜笑顏開,掃了一臉怨氣,紅暈輕飄兩頰,精神了許多。大大的杏眸綻出亮閃閃的光彩,在窗外薄光的映襯下,明媚如春日裡初綻的嬌花,一時讓他看得失神,心口暖融融地,逸出一絲喟嘆。
可藍回頭一望到男人回來了,臉色突然一肅,小眉頭又揪了起來,醫師讓另兩人都莫名緊張起來。
自打這小妞兒生病入院,前後期間,那脾氣常常是忽起忽落,愈發地令人難以琢磨了,往往她一個豎眼炸毛,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些什麼麻煩,讓人額痛啊!
「藍藍?」男人向來喜歡先發制人。
女人小嘴一抿,說,「剛才音音都告訴我了,我的肝破了,所以吃肉困難。我的腎也破了,所以方便的時候都不順暢。」
向予城盯了沈沫音一眼,後者立即埋下頭哀嚎,她怎麼知道這真實病情也成了地雷,順口就說了出來。
「藍藍,我們沒告訴你實情,是不想你擔心。而且,你父母來看你……」
「什麼?你把我破了的事告訴我父母了?他們已經來了?」
果然,這話才講了一半就炸毛了。
可藍又急又氣,剛染上點粉桃色的笑臉登時罩上一層青森,「向予城,你憑什麼這麼做啊!你是我什麼人啊!你可惡,你知不知道我媽有高血壓,受不了刺激的啊!」
「藍藍,你聽我說……」
「我不要聽你胡說八道,你騙得我還不夠,我不要聽!走開——」
可藍根本沒心思了,一把推開男人支來扶她的手臂,掀開鋪蓋就要下床找衣服穿。好歹在母親來時先扮個沒什麼大礙的樣子,上個妝掩掩病色。可是一想起自己瘦的跟在塔克拉瑪干沙漠裡逛了一圈兒的可憐相,心就涼了半截,說新買的左旋肉鹼減肥效果奇佳?唬鬼哦,那更會把老媽氣個半死。這肉肉一刻兩刻地怎麼補也補不回來啊!
沈沫音亡羊補牢幫著勸,「可藍,你先聽大少把話說完啊!別急,事情應該沒那麼糟糕。」
可藍這才發現男人靜靜地矗立在牆邊,逆著窗外的光,她站在洗手間門口通往大門的走道上,正對著洗手間裡牆上的鏡子映出自己瘦骨嶙峋的面容,轉頭接上男人陰影裡靜湖般冰薄的眼,一股後悔直直衝上胸口,又硬被她壓了下去。
沈沫音猶豫著,要不要打破僵局,又怕自己這第三者一沒做好,就淪為炮灰。
這時,可藍口氣硬硬地先問出口,「我父母什麼時候會到醫院?」
他深深看著她,此刻室內陽光明媚,他高大的身軀卻散發出一種強制壓抑的凝滯氣息。
半晌,也沒答她的話,盯得她有些心浮氣躁。
她這幾日也的確是被男人的好脾氣和千依百順嬌慣了性子,再不如初識那麼怕他,腳一蹬就衝了上前,與他大眼瞪小眼,「向予城,我問你,我父母什麼時候……」
一激動,她就抓住他的左手,不想就撩開一截袖口,一眼便看到了當初那道深長的疤,現如今還結著黑色的硬血痂子,摸上去有些刺刺地紮在手心。
心,在那一瞬間,慌亂起來。
她急忙放開那手臂,他已經伸手反抓住她的手腕,低下頭,聲音沉得像從深深的湖底傳來,「蕭可藍,你聽清楚了,我向予城夠不上資格高攀做你的什麼人。你父母現在還在家裡舒舒服服地享受退休後的閒適生活,王姝找了個聲音跟你差不多的女生在週末幫你打了三十秒的報平安電話。
至於到底要不要通知他們,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不告訴你病情真相,是我的決定。因為我專職,我霸道,我是黑社會,這就是我們道上的行事標準。」
說完,他甩開她的手,側身繞過她,甩門離開。
那一震,宛如落在心上,悶悶地疼,清晰地後悔,和……那些不想理清只想逃避的糾結情緒。
沈沫音說,「可藍,你別怕,男人脾氣過了,哄哄他,撒撒嬌,道個歉認個錯,就沒事兒了。大少他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只是……你剛才那話,說得是有些重了。」
從這一天起,沈沫音每天來給她送粥,王姝似乎被解了禁令,終於也能來看她了,還帶了其他同事來,送了不少慰問品都是嚴格經過醫生鑑定的。只是,在沒有看到向予城的身影,只聽說門外還有他的人幫她守著門房。
王姝一邊削著新出的蘋果,一邊說,「藍藍,別怪我當說客啊!我是真的弄不懂你腦子裡在想什麼,好歹大少前些日子都是衣不解帶地陪著你,照顧你,讓你撒潑耍賴哭哭鬧鬧,你怎麼就有本事把一個那麼強大的男人給氣走了?!喂,別癟小嘴啊,來來來,小白眼狼,傳授一下經驗啊!」
可藍默默地拿了遞上來的一牙蘋果肉,默默地垂著頭,咔哧咔哧,吃下去,默默地一點一點吞進肚子裡。
「至於請你父母來的問題,是大少說怕你父母年紀大了有什麼老年病經不起刺激,說等你病情穩定了,再決定。這段時間,就由我幫你糊弄著。你不會怪我也跟著大少一起騙你吧?」
可藍不敢抬頭,只嚅嚅回道:「嗯,不會,我知道你們都是為了我好。」
旁邊總編呵呵笑著插了嘴,「可藍啊,你安心養病,帝尚這個專案啊做得好,月底一定給你加薪。等你回公司,就是咱們的創意部高階專員了。」
王姝立即啐了一口,捻起手指,「總編,你咋不說可藍為這破專案精神肉體都備受摧殘,前後住院時間都快超一個月了,這醫藥費……」
「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這愛情能用金錢來衡量嘛!再說,我怎麼能跟大少爭這種專門向心上人獻殷勤的機會,古人有云,壞人姻緣是會倒八輩子黴的喲!」
周下一干同事們齊齊一聲「切」,眾人說說笑笑,氣氛倒也和樂。探病時間很快過去,臨走時王姝語重心長地跟可藍說,「藍藍,這事是你不對,你要趕緊跟人家道歉,知道不?有些誤會耽久了,傷感情的。」
這一晚,可藍有點兒失眠。
其實,自打向予城走了,她就覺得屋子裡空蕩蕩的,睡得不是很安穩。之前每時她肚子不舒服疼醒起來,一哼哼,就會有一隻溫暖的大手撫上來,輕聲細語地哄著,雖減不了多少痛,可是有人陪著,依靠著,感覺就沒那麼難受了。
她看著手機白亮亮的屏,一會按出那個超好記的號碼,不是八就是六,每壓下撥打鍵時,都在接通前給切斷了。
來來回回,翻翻覆覆,總是猶豫不決。
後來索性將電話扔掉,閉眼數綿羊睡覺。數著數著,白乎乎胖嘟嘟的綿羊,就變成了一張帥氣性格的臉,表情十分豐富,一會朝她笑,一會朝她蹙眉,一會冷著臉瞪她……光是一個笑容,還分成好多種,有冷笑,嗤笑,邪笑,媚笑,朗笑……
當她猛地睜眼時,心跳加速,臉紅不已,暗自懊惱。
什麼時候,她已經把他的音容笑貌都記得這麼清楚詳細了?
嘟的一聲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她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剛才一緊張,手拍到手機上,居然按下了撥打鍵,剛好就是他的號碼,這會兒「接通中」一下子變成了「通話中」,她緊張地摒住了呼吸,不敢出聲。
可是等了半晌,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她疑惑,湊過耳朵去聽,只有空氣流動的聲音,又抬頭看,鹹溼接通中,沒有問題,可是……對面的人,也一聲不吭。
為什麼不說話?
她揪著眉頭,不滿。
一時也忘了:她憑什麼不滿?!
她拿起了手機,在空中揮了揮,又立即湊近耳朵聽聲音。
也沒反應!
眉毛揪得更緊了,哼,不說就不說,不就卡了你。
抬起大拇指,無情的摁下去……
呃,又想起王姝的警告:耽擱久了,傷感情。
她重重地嘆口氣,倒回床被裡,看著「通話中」,糾結著那幾乎只有薄薄一張紙的0.00000^1毫米的距離,要不要在跨進一步?!
算了,只是道個歉,沒有那麼誇張啦!
「喂,向予……」
咔嚓一聲,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她拿著「已經結束通話」,瞪了幾秒,覺得腦子被劈了一火,蹭地一下丟下手機,鑽進被窩內裡,大罵一聲,「臭黑社會,不理就不理,誰稀罕!」
此時,深夜十二點過一刻,帝尚大廈58層董事長辦公室內。
靜謐沉靜的空間裡,但聞小花園裡潺潺水流聲,輕泠泠,掃去繁華都市裡的塵囂,一燈如豆,淡淡籠出大皮椅裡,男人俊朗嚴峭的面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