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人趁機把談靜推開了,聶宇晟就看到她慘白的臉色,眼神像絕望一樣空洞。談靜的指甲劃破了他的手臂,旁邊的護士看見了,直叫「哎喲」,護士長把聶宇晟推進值班室,一邊親自拿碘酒往聶宇晟胳膊上擦,一邊甩著棉籤嘀咕:「真是什麼人都有!聶醫生,你嚇著了吧?」
聶宇晟沒有說話,他的臉色比談靜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一樣的失魂落魄。護士長只當他是真的被嚇著了,於是安慰他:「急診裡頭什麼人都能遇上,昨天一個喝藥自殺的,送來早就沒救了,家屬那個鬧啊……差點沒把急救室給拆了……這年頭的病人家屬,都跟醫院欠他們似的……醫生又不是神仙,能救不能救,都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護士長已經利索地處理完傷口,對他說:「行了,天太熱,就不給你包紮,免得發炎。洗澡的時候拿保鮮膜紮上,洗完記得自己擦點碘酒。」
聶宇晟抬起頭,對護士長說:「您把病人家屬叫進來吧,我跟她談談。」
「還有什麼好談的啊,先心都不做手術,都拖到這分上了,生生把孩子給耽擱成這樣,還好意思鬧呢!」
「您把她請進來吧,我有話跟她說。」
護士長嘀咕著出去了,沒一會兒談靜被人攙進來,她倒沒有哭,就是整個人像傻了一樣,攙著她的那個女孩子替她拿著鞋,她腳上還在流血。
聶宇晟看那女孩子還算鎮定,於是問:「你是?」
「我是談靜的朋友。我叫王雨玲。」
聶宇晟從她手裡把鞋接過去,說:「王小姐,麻煩你迴避一下,我有話跟病人家屬說。」
王雨玲好奇地打量了聶宇晟一眼,這個醫生看上去似乎很面熟,像是在哪裡見過一樣。但他一臉的嚴肅,雖然不像是生氣,但是看上去也挺冷淡,拒人千里的樣子,只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會伸手從自己手裡,把談靜的鞋拿過去。她以為是有什麼醫療方案要跟談靜說,所以雖然滿腦子疑惑,但很聽話地退出去,還隨手帶上了門。
聶宇晟回身拿了碘酒和棉籤,蹲下來,替談靜處理傷口。那道傷口很深,碘酒觸上去很疼,她終於本能地畏縮了一下,有點茫然地看著他。
「談靜,你心裡也清楚,你孩子的病拖到今天,手術風險越來越大。你認清一下事實,所有急救措施都是正確的,但目前如果不手術,就只能保守地延緩病情的發展。他現在必須住院,每天的醫療費用,可能要超過三千,你有多少錢,夠他住多久的醫院?」
她的眼淚掉下來,正好落在他的頭頂上,隔著頭髮慢慢滲入他頭頂的皮膚。他手中的動作不由得頓了一頓,她的眼淚是溫熱的,暖暖的,像是心的一角碎片。他知道心碎的那種感覺,他也知道,此刻的她,根本不是在流淚,而是把已經碎成一片片的心,慢慢地,撕裂開來。原來她也會心碎,為了另一個人。
她傷口裡有細碎的砂粒,他用鑷子一點點挑出來,當然很疼,但她一聲也沒有吭,她說:「我有三萬。」
是上次自己給的那三萬塊錢?他本能地抿起嘴,壓抑著胸中的怒意,冷淡地說:「不夠手術費。」
「聶宇晟,我求求你……」
他冷冷地打斷她的話:「我不會再給你錢。」
她不再說任何話,只是低著頭,像是一朵被風雨打殘的蒲公英。
他已經處理完那道猙獰的傷口,如果這傷口再長再深一點點,或許就需要縫針了。他摺好消毒紗布蓋上,撕下膠帶粘緊,最後,替她穿上鞋。這些動作做完,他才覺得自己有些傻,蹲在地上替她穿鞋,過去也做過,可是現在再做,是真的傻了。在給她穿鞋的時候,到底觸到她的傷口,她疼得全身都一哆嗦。在那一瞬間,他幾乎脫口想說,談靜,你怎麼就這麼不會照顧自己呢?可是話到嘴邊,他忍住了。他有什麼立場說這句話,現在,他們之間的關係,只怕比路人還不如。涼鞋上全是她的血,他隨手用紗布擦了一下,也擦不乾淨。這種塑膠涼鞋穿起來,一定會磨到傷口的,即使沒有受傷,她也不應該穿這種鞋。
她曾經是他的公主,應該住在城堡裡,穿水晶鞋,等著他去請她跳舞。
珊瑚的宮殿早就崩塌,過往的曾經是一段難堪的回憶。只是他管不住自己,只要他稍微不留神,同情心就會溜出來,他總是下意識地心疼她,哪怕,她早已經不必他去心疼。
他直起腰來,用公事公辦的口吻,對她說:「你籌錢去吧,要麼手術,要麼住院,都要錢。」
「我想不出來辦法了。」談靜麻木地,認命地,像是待宰的羔羊,「我連你的胸針都賣了……家裡一點值錢的東西都沒有……我也沒有朋友可以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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