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說:「時間,地點。」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問給錢的時間和地點。她說:「我急著用錢,明天上午十點,就在醫院對面的那個咖啡廳。」

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談靜是走回去的,本來搭公交搭了幾站路,後來公交到了,她本來應該換乘,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沿著公交站,就朝前走了。一直走到了家,才發現自己走了好幾站路。

她背的包包帶子已經被她的手心攥得潮乎乎的,家裡沒有開燈,黑黢黢的,不過這樣也好。她坐在破舊的沙發裡,不願意站起來。還是保持著剛剛回家的那個姿勢,攥著背包的帶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應該把東西收拾一下,她答應給他的那些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一些他寫的信,他送她的一些零碎玩意兒,還有他們倆的合影。

她知道自己不要臉到了極點,可是她實在是太累了,生活將她逼得太苦太苦,就像一條繩索勒在她的脖子上,讓她透不過氣來。當快要窒息快要沒頂的時候,她抓住任何東西,都想透一口氣。哪怕這口氣是如此地怨毒如此地不應該。

她憑什麼向聶宇晟要錢?可是他果然答應給,因為她算準了以他的性格和自尊,他會用錢打發她,因為這樣的話,從此他連恨都不會再恨她了。

談靜,談靜,她輕輕地,無聲地叫著自己的名字。你這麼做,是為什麼呢?是怕自己仍舊抱著痴心妄想嗎?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再次陷入那樣溫柔可怕的陷阱嗎?是怕自己會在真正絕望的時候,忍不住會伸出手去妄想抓住他嗎?

不用再做夢了,這樣也好。

她把自己蜷縮起來,在沙發上,蜷成小小的孩子的樣子,就像回到母親的懷抱。這七年來,她無時無刻不是處於一種精疲力竭的狀態,生活的重擔讓她不堪重負,很多次她覺得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可是為了孩子,她一直咬牙堅忍著。

她對自己太苛刻了,其實她也知道,所以今天在空無一人的時候,在孩子和孫志軍都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終於讓自己虛弱又脆弱地蜷縮起來。這世界上並沒有童話,沒有王子會騎著白馬來救她,這世界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她會讓自己可憐自己一小會兒,可是也僅止於這一會兒了。明天她要去拿錢,明天她要上班,明天她要想辦法把孫志軍從派出所贖出來,明天她還要給平平治病。

她就那樣蜷在破舊的沙發裡,慢慢地睡著了。

所有夜班的醫生早上必須要查房,查完房辦好交接,就可以回去睡覺了。聶宇晟並沒有回家,他直接去了銀行,再返回醫院對面的咖啡店。

談靜比他到得早,她眼睛裡都是細細的血絲,在夏日清澈的陽光中,更顯得容顏憔悴。她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乍一看,比她實際的年齡要大上好幾歲的樣子。

聶宇晟的目光她並沒有閃避,他很仔細地打量她,似乎從來就不認識她一樣。或許,他是真的不應該認識她。最後,他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說:「錢在這裡,一共兩萬九千六百四十一。我只給三萬,扣掉昨天替你付的醫藥費,就只這麼多。」

談靜並不搭腔,她把一隻盒子交給他。

聶宇晟開啟,仔細地翻看了一番,自己所有的信件,還有送她的一些零碎東西,都在裡面。不過合影的相框明顯摔過,鏡片已經沒有了,相框邊緣也裂了一道縫隙。

「胸針呢?」他抬起頭來問她。

「我賣了。」她坦然地說,「那個胸針鑲有鑽石,值幾千塊錢,所以我賣了,錢也已經花了。」

他點了點頭,說:「很好。」

也不知道是說她賣得好,還是說她這樣解釋得很好。

她沒有爭辯,只是伸出手,想接過他手裡的那個裝錢的紙袋。

「不點一點?」他嘴角上翹,又露出那抹似笑非笑的笑意,「也不嫌少?昨天你可是跟我開口要五萬。」

「你不願意給就算了。」談靜抓著包帶站起來。聶宇晟卻叫住她:「等一等。」

她以為他還有什麼話要說,誰知道他手一揚,袋子裡的錢就像一場雨,紛紛揚揚地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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