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軍卻冷笑一聲,將一盒東西「啪」一聲摔在她腳下。
玻璃碎了,鏡框裡照片上的兩個人,卻還安然微笑著。現世安穩,歲月靜好,那是當時他寫在照片背面的字。後來她才知道竟然是出自胡蘭成與張愛玲,果然是一語成讖。
她低頭看了看照片,那時候她的臉竟然是圓潤的、飽滿的,像是有著特殊的光彩,連眼睛裡都透著笑意,而他攬著她的腰,俊逸的眉眼都舒展開來,同她一樣笑得燦爛。
只不過短短數載,就像是上輩子的事似的,恍惚得令人覺得不曾有過,只是一場夢境一般。
盒子裡還有些零碎的東西,都是聶宇晟送給她的。並不值錢,最值錢的也就是一枚胸針,上面鑲了些碎鑽。當初他把戒指要了回去,本來她也想過把這枚胸針還給他,但最後終於沒捨得。他沒向她討還,她就悄悄地留了下來。因為這是他買給她的第一樣東西,送給她的時候,她驚喜極了,一直以為,自己會長長久久留一輩子,傳給子孫。
後來,後來就跟這張照片一起,被她深深地藏了起來,藏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擱在了哪裡,沒想到今天卻被翻了出來。
她聽見孫志軍在冷笑,她也知道自己看得太久,或許目光中甚至還有留戀。不,她並不留戀,因為從前的一切她盡皆失去了,那甚至已經不再屬於她,包括那段記憶。
「還惦著那姓聶的呢?」孫志軍鄙夷地看著她,「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只怕那姓聶的在大街上遇見你,也認不出你來了!」
「我沒惦著誰。」她把盒子拿起來,淡淡地說,「這些東西還值幾千塊錢,所以就留下來了。」
「那是,人家隨手送樣小玩意兒,就值幾千塊錢。你怎麼不賣掉這個給兒子治病?你不成天發愁弄錢嗎?」
她沒有理會孫志軍,知道他雖然沒有喝酒,但也蠻不講理,跟發酒瘋差不多。所以她把盒子隨手擱在桌子上,問:「你到底在找什麼?」
「我找什麼關你屁事?」
她沉默了片刻,才問:「你又欠人家錢了?」
孫志軍倒沒否認,反倒笑起來:「是又怎麼樣?」
「家裡沒錢了。」
「就欠兩萬,你給我我還人家,回頭我再還給你。」
她忍住一口氣,說:「我沒有兩萬塊錢。」
「你不是一直在攢錢嗎?怎麼兩萬塊錢都沒有?」
「你都好幾年不拿工資回來,我那點工資,還要給平平看病……」
孫志軍冷笑:「聶宇晟不是回來了嗎?你們不是又搭上了嗎?那天他不是還送你回家嗎?你沒錢,姓聶的有的是錢!」
她腦中「嗡」地一響,沒想到那天他竟然全都看見了。
「怎麼,心虛呢?叫姓聶的拿十萬來,我就跟你離婚!」
孫志軍的嘴一張一合,還在說什麼,她耳朵裡嗡嗡響著,只是覺得一切都那麼遠。孫志軍對她的態度並不奇怪,這麼多年來,只要一提到聶宇晟,他就會想盡辦法挖苦她。而她從來也不回應什麼。沒什麼好說的,在旁人眼裡,自己一直是愚蠢的吧,尤其是在孫志軍眼裡,她又有什麼立場反駁呢?
哪怕聶宇晟早就不喜歡她了,哪怕命運和歲月把當初的愛戀變成深切的恨意,哪怕其實那天聶宇晟根本就不是送她回家。
還有什麼好解釋呢,她自欺欺人地想。原來的談靜在七年前就死掉了,活著的談靜是另一個人,連她自己都不認識的陌生人。
「不要臉!」
最後三個字聲音特別大,孫志軍的唾沫幾乎都要噴到她臉上,她反倒有點悽惶地笑了笑,像是自嘲。
房門悄悄地開了一條縫,孩子烏黑的眼睛擔憂地看著她,她連忙走過去對孫志軍說:「你餓不餓?要不我先做飯吧。」
這樣溫柔的聲氣並沒有令他平靜下來,因為他也已經看到孩子,反倒冷笑起來:「老子不餓!」
他摔門就出去了,鐵門重重地磕在牆上,整個屋子都似乎一震。孩子也被嚇了一跳似的,怯怯地扶著房門看著她,她勉強笑了笑,說:「爸爸不在家吃飯,媽媽做魚給平平吃,好嗎?」
孩子點了點頭,悄悄地問:「媽媽,爸爸又生氣了嗎?」
「沒有。」她很努力地擠出一個微笑,「爸爸要加班,所以不在家吃飯了。來,平平看動畫片,好不好?」
家裡最值錢的電器是一臺電視機,是在舊貨市場買的二手貨,因為孫平喜歡看動畫片。在有限的經濟條件下,她總是努力滿足孩子的需求。因為在漫長而無望的時光裡,其實這個孩子,曾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吃過飯她收拾了好幾個小時,才把孫志軍弄得一塌糊塗的屋子給收拾得像模像樣。然後她就燒水給孩子洗澡,然後哄孩子睡覺。
因為太累了,孩子睡著之後,她也迷糊睡了一會兒,只是一小會兒,就夢見聶宇晟。
他仍舊穿著白t恤白褲,踏著落花而來,對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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