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的地方比她高,他本來身高就比她高很多,所以只能看見她發頂,蓬鬆乾枯的頭髮隨便梳成馬尾,用皮筋紮在她腦後。他不是沒有想過總有一天會重新遇見她,他也想過她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個平庸的婦人。現在就是這樣,平庸的幾近令人厭煩,曾經讓他迷戀的象牙色肌膚黯淡得像舊塑膠,頭髮早就失去了光澤,還有她緊緊抓著包帶的手,指關節粗大,皮膚粗糙得遠遠超過她的年齡——原來她只戴九號的戒指,那樣纖細柔軟的手指,握在手裡幾乎讓人心碎,現在這雙手,幾乎讓他沒法認出來。想必一個病弱的孩子,一個不體貼的丈夫,才會讓她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忽然生了一種痛快的戾氣,幾乎是冷笑,一字一句地說:「這就是報應!」
她有點定定地看著他,像是下意識似的,將孩子摟得很緊。她像是沒有聽見,又像是聽見不敢信的樣子,喃喃地問:「你說什麼?」
「我說你兒子的病。」他伸手指著孩子泛著紫紺的臉,一字一句痛快地道出,「他這病,就是你的報應。」
他以為她會說點什麼,甚至會破口大罵,他曾經見過有些女人罵街,那歇斯底里的樣子令人生厭。如果她真的破口大罵,他一定會覺得痛快極了。
可是她什麼都沒有說。那雙跟孩子一模一樣點漆似的眸子,只是迅速地蒙上一層水霧,含著淚光,仍舊有點定定地看著他,就像是根本不認識他。這麼多年,或許他們早已經相互厭憎,巴不得對方不再活下去吧。他有一種殺人之後的痛快,像是手術檯上,利落地切除病灶,剝離腫瘤。她曾是他生命裡的腫瘤,現在他終於可以將她剝離得乾乾淨淨。
她只用含著淚光的眼睛看著他短短的片刻,很快就低下頭去,大約是怕他看見她哭。她一貫如此要強,她抱著孩子,轉身就走了。
樓道里並不明亮,她一步步走到那暗沉的底下去,再看不見了。
快下班的時候,聶宇晟接到張秘書的電話,他說:「聶先生想約您一起吃晚飯。」
「我沒空。」
張秘書脾氣挺好,脾氣不好也做不了聶東遠的秘書,他笑著說:「您還是來見聶先生一面吧,他最近也挺忙的,推掉好多應酬,就想跟您吃頓飯。」
父子兩個僵持也不止一年半載,起先聶宇晟還有點生氣,到現在,連生氣也懶得了。張秘書一再婉言相邀,他就去。約的地方當然是高階會所,從外頭一路進去除了服務生幾乎看不到旁人。進了包廂才看到聶東遠一個人坐在桌子邊,這些年來聶東遠養尊處優,在自己的商業帝國裡說一不二,任憑見了誰,都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樣子。可是看到兒子,還是顯得很高興:「怎麼樣?今天晚上咱們吃什麼?」
「隨便。」
聶東遠把餐牌給服務生拿走,說:「安排一下。」
打發走了閒雜人等,他才端詳兒子:「怎麼又瘦了?」
「沒有。」聶宇晟眼皮都沒有抬,「有話就直說,我知道你時間寶貴。」
「你啊,再大也跟小孩子一樣。」聶東遠親自替兒子斟上一杯茶,說道,「你都大半年沒回家去了,跟爸爸生氣,也不用這樣吧?」
聶宇晟懶得答話,不停地撥弄自己的手機。
「你也知道,我血壓高,血脂高,沒準哪天眼睛一閉,就再也見不著你了。」聶東遠好像十分傷感似的,「你就真的不肯原諒爸爸?」
「您從來不會做錯事,不需要我原諒。」
聶東遠笑了一聲:「犟脾氣!」
服務生在外邊輕輕地敲門,父子兩人都不再說話,一道道的菜上上來,微暖的燈光映著,色香味俱全。
「嚐嚐這個。」聶東遠說,「你不是喜歡吃獅子頭,還說家裡的廚師做的都是大肉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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