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理念看似遙不可及,但從歷史線上反推回去,1900年寫著家書的人們是否能想象到有朝一日萬里之遙的親朋只需要一個像小鏡子一樣的機器,就能看到彼此,彷彿面對面似的進行對話?
時間不過過了短短一百多年而已,誰知道再一百年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樣。
而曼德拉是科研激進者組成的,他們的想法領先於時代一兩百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謝清呈:「所以島上那些被操控的人,就是曼德拉洗了腦,控制了思想,做成的武器?」
「嗯。就像你父母,他們已經過世了,曼德拉做的是收集了大量他們生前的錄影,記事,戰鬥資料,然後模仿他們的思維模式,洗腦到了其他活人的腦子裡。所以他們脫離了卓婭的掌控之後,才會像真正的你的父母一樣做事。但他們是假的,他們自己的大腦也已經腦損,沒有什麼思想了,也救不了了。」賀予說,「我希望你不要為此而感到內疚。」
謝清呈沉默了。
他心裡好像原本有一束光,儘管不切實際,但在見過暴殺之後,那束光便微弱地亮著。
這時候,這一束光便終於無聲無息地熄了下去。
「那這樣說,確實只是虛擬現實而已,和島上的一切一樣,都是虛化過的,就像一場幻影。」
賀予:「是的。」
「……」謝清呈問,「那我現在如果再遇到那些機器人……」
「你看到的就將是他們本來的面貌了。」賀予說,「一些改造人。」
頓了一下,他又道:「不過如果你還想看一看正常人眼裡的曼德拉島的話,就通過機器鏡頭吧。因為島上的效果是通過各種干擾做到的,在五感上都做了矇蔽,而視覺部分就像vr投影,你剛剛看到島上的無人機了嗎?」
「嗯。」
「那些無人機就是幫助產生投影的裝置之一,負責的是一部分的視覺矇蔽。就像《蜘蛛俠》裡的投影一樣。」
謝清呈:「我沒看過《蜘蛛俠》。」
「鄧麗君復活演唱會呢?」
「也沒有。」
「……不重要了。我只是想說,你的眼睛已經不會被欺騙了,但攝像鏡頭拍攝到的就是vr成像後的畫面,和電視臺拍鄧麗君復活演唱會一個效果。」
謝清呈聽到這裡,忽然想到了什麼:「如果是這樣,我們破壞掉那些負責視覺投影的無人機,正常人是不是就能看到島上的真實場景了?」
賀予搖搖頭:「製造假畫面其實是vr最簡單的要求,而曼德拉還同時在聽覺,嗅覺,磁場反應上造假。所以,只單純破壞無人機也沒什麼用,他們會啟動應急裝置,同樣能矇蔽過去。而且這些無人機受到即時監控,一旦受到攻擊,段聞就會知道島上有人洩密,因為正常人看不到它們,而島上的人除了我都有忠誠晶片控制,那麼,那個洩密人就只能是我。」
「要打破幻象,最徹底的做法,也是唯一的做法,就是找到這座島上那個虛擬現實的總干擾裝置,只要找到它,毀了它,島上的所有投射就都立刻停止了。鬣狗是鬣狗,人類是人類,直升機是直升機,水泥堡壘是水泥堡壘,正常人也能不受影響地看到真相。」
賀予說到這裡,神情顯得很黯淡。
「我這些年一直在試圖找到關閉曼德拉島干擾裝置的總閥,我覺得這個島上一定有這樣一個總閥在,但我一個人做不到。其他人誰也不信我。他們寧可硬碰硬地前來這座島上送命。結果遇到了剛剛發明出的真正恐怖的武器,激速寒光。」
他頓了一下,眼神里多少有了些諷刺。
「那個武器出現之後,破夢者對我的信任度更低了,我知道他們有人認為我是瞞而不報,所以他們才要自己先派人來島上探查……」
賀予閉了閉眼睛。
「於是鄭隊成了犧牲品,被抓去了地牢裡。」
謝清呈聽到這裡問:「老鄭,陳慢,還有那些第一批登島的,都在地牢裡面嗎?」
陳慢的名字入耳,賀予面色微僵,但他還是嗯了一聲。
謝清呈:「曼德拉還沒有拿他們做任何試驗是嗎。」
「還沒有。」賀予道,「活人樣本來之不易,他們一般不會立刻動手。」
謝清呈聞言稍微放心了些,又道:「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那個我和老鄭蒐集的激速寒光的資料,傳到百分之九十七被你當著卓婭的面終止了,但這些資料必須被立刻移交到總部。」
「知道,我明早就會找個機會重傳。」賀予說,「對我而言不難,我這幾年將曼德拉島的很多機密都回傳給了破夢者,總部擁有的地圖就是在我的配合下繪製完成的。不過,說起來這件事……」
賀予頓了一下,在黑暗中凝視著謝清呈的眼睛。
「你被我困在家裡養病的那些天,是不是從我的書房裡拿走了一些資料,帶回去給了總指揮。」
沒想到他會忽然問起這個,謝清呈一頓,隨即還是答道:「……嗯。」
又問:「你怎麼發現的。」
賀予:「你走之後,我檢視了監控。發現了問題,然後和總指揮電話確認過了,就是你拿走的。」
「……」謝清呈當時心裡還有一絲疑問,不明白賀予為什麼明明有了最後的資料,卻不及時傳給總指揮。
但在與賀予說了那麼多話後,他已經猜到了原因。
「你在給他資料之前,是不是想最後提醒他一遍,曼德拉島是個基於元宇宙概念運生的島,去掉虛擬投影后它其實很普通,沒那麼可怕,只要切斷那個造成幻象干預的總閥?」
賀予沉默片刻,承認了:「是的。不管他相不相信,我都想最後再試一遍。但後來資料被你拿走了,提前給了他。」
謝清呈一時語塞:「……對不起。」
賀予搖搖頭,又問:「那你呢?你為什麼當時明明已經猜到我是破夢者的臥底,還要先我一步把我搜集的資料遞給指揮官。」
「我那時候對你的身份只是猜測,一直沒有證據證明你就是我們的人。我想如果你是臥底,知道這件事的人不會多,但總指揮肯定是其中之一。」
「我需要和他確認自己的想法。」謝清呈道,「在我上島之前,我想要一個明確的答案。確認我沒有猜錯。」
賀予明白過來:「所以我告訴你,我是線人時,你那麼篤定,因為你不僅僅是猜測,你已經和他確認過……」
謝清呈輕輕地「嗯」了一聲。
賀予忍不住道:「可他既然告訴了你我的臥底身份,他當時就應該提醒我……」
但是說到這裡,他又頓住了。
他意識到總指揮為什麼沒有提醒自己了——因為破夢者說到底還是不信任自己,他們給他的資訊都是殘缺的。凡事都留了一手底牌。
謝清呈見他神情,知道他心中所想,為了讓他好受些,於是安慰他道:「當時情況很緊急,他要把控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大戰在即,他希望把變數降至最小,所以為了安全起見,不想和你在通話當中多解釋也正常。」
頓了頓,又道:「而且他應該覺得這是小事,等我們見了面問題自然就解開了。」
「……」
可這句話說完,兩人都回想起了剛在島上見面時那混亂的場景,又都陷入了沉默。
謝清呈自覺尷尬,岔開話題:「對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這座島的佈局會這麼像滬大的夢幻島?」
賀予回過神:「這可能和我最近才剛剛調查到的一件事有關,那件事我都還沒有來得及告訴總指揮,這關係到島上那個‘男孩’的真實身份,他應該是……」
話未講完,被子外忽然響起了清晰的敲門聲。
賀予和謝清呈齊齊一驚,在黑暗中凝神屏息。
賀予還算鎮定,他抬起手,點上了謝清呈的嘴唇,意思是先裝睡,先別出聲。
敲門聲響了三四下,停了。
「賀予。」
「…………」
居然是段聞!
段聞就在門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他也不說任何的目的,只道了一句:「請你把門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