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憤怒得連眼睛都在發紅,那天回到家裡,他忽然尖聲尖氣地問了謝清呈一句:「你為什麼要去表演?你為什麼要和我做一樣的事?!你是不是故意諷刺我?!你是不是故意要和我攀比?!要拿走我的東西!!!」
「……」謝清呈愣了一下,「……是同學找我……你怎麼了?」
怎麼了。
他還好意思問怎麼了!
要不是他捯飭的風度翩翩,打扮的也像個小王子,還去裝模作樣彈鋼琴,他能被人誇成是「殿下」?他就是故意的!他故意的還要裝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他虛偽得令人噁心!
謝離深咬著牙,什麼都沒有說,但謝清呈彈琴的樣子成了他後來無數個夜裡的噩夢。再往後,謝家落寞,搬出原本的高檔小區,不得不賣了家裡的鋼琴,湊錢來給生病的周木英做手術時,謝離深的內心竟感到一陣陣的狂喜。
他看著謝清呈那雙曾經在琴鍵上躍動的手,搬動著粗糙的木板,紙板,幫著父母整理東西,擦桌洗碗……他心裡淤積了多年的那一口惡氣終於能夠透了出去。
是了……謝清呈一家人奪走了他正常的人生。
他們拿走了屬於他爸爸的錢,倒頭來還要以救助者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謝清呈搶奪了他的富貴,頂替了他的風頭……現在風水輪流轉,這家人也走下坡路了,謝清呈再也上不了那麼昂貴的鋼琴課,不能擺他的貴公子氣質了,謝離深無不歡喜地想——堂哥,你奪走了我的一切,現在,你也和我一樣了。
一樣的窮。
一樣的困苦。
你不是貴公子,不是王子殿下,你只是一個破巷子裡的窮小孩。你爸媽犯了錯,被雙雙降了職……很屈辱吧?你父母也跌落神壇了,你,也該和我一樣覺得羞赧!
你應該低頭了。
但是謝離深怎麼也沒想到,謝清呈的心態居然一點也沒變壞。
謝清呈甚至變得比以前更懂事,更有擔當了,而且他長大了,青春期到了,身段開始抽條,他變得越來越英俊,放學時身後甚至會跟著一群嘰嘰喳喳滿臉通紅的女孩,女孩們一直尾隨著他回家,然後在他抬眼望出來的時候,又嘻嘻哈哈的一鬨而散。
左鄰右舍開始管他叫「帥哥」,謝離深也帥,但只要有謝清呈在,「帥哥」就永遠是謝清呈的稱呼,和他無關。
謝離深恨極了,他憎恨地望著謝清呈的身影,望著那逐漸寬闊的肩,線條流暢的背,緊繃的雙腿,老槐樹下回身抬眸時,那雙彷彿藏著人間四月天的桃花眼。
他恨得心頭髮顫,他好像很害怕謝清呈的每一寸光明和成長,謝清呈的一舉一動,在謝離深看來,都是原罪。
哪怕謝清呈在家裡最困難的日子,把好吃的飯菜都儘量地留給弟弟妹妹,這在謝離深看來,也是他在作戲,在變相地「施捨」。
他以為他真的是王子嗎?
不……不不!他只不過是個搶奪了他的人生的竊賊!他們全家都是賊!
上了初中,謝離深終於不想裝了。
他開始把叛逆擺到明面上,他經常不回家,在外鬼混,給謝平夫婦找了無數麻煩,謝平夫婦雖然心急如焚,但因為謝離深畢竟不是自己的孩子,這孩子打小心思就特別細膩,所以他們也不敢和他說太重的話,只能苦口婆心的教育。
謝離深並不聽。
這樣的不痛不癢的局面持續了半個多學期,直到有一回,學校領導公開處分了謝離深,原因是謝離深被抓到了早戀。
物件是旁邊職高的一個男生。
居然還是一個男學生!!
謝清呈和謝離深是一個初中的,謝清呈當時在臺下聽完這件事,整個人都愣住了,一雙眼睛睜得老大。校主任報的那個男生的名字沒人不知道,是那個職校最惡劣的男學生,男女都玩,而謝離深居然和他搞到了一起。
謝清呈氣瘋了,晨會結束後,他找到了謝離深,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謝離深翻了個白眼:「我搞男人要你管?」
謝清呈一個巴掌就扇在了他臉上……
堂兄弟二人大吵一架,謝離深把這些年積壓在心裡的怨氣全部吐了出來,將謝清呈連同謝平夫婦痛罵一通,然後當晚就離開了謝家,住到了他那個「男朋友」家裡。
這是一個引火鎖,藏在這之後的,其實是謝離深從一出生開始,就已經註定了橫亙在他們兩家之間的矛盾。從此,謝離深和他們家的關係就淡了。
再後來,謝平夫婦去世,謝離深連葬禮都沒有出席,甚至還趁著謝清呈焦頭爛額時跑回謝家,偷走了謝平藏在五斗櫥裡的三萬塊錢應急費,慌亂中,他還摔碎了抽屜裡一塊玉墜,那玉墜是周木英生前最喜歡的如意墜……砸在地上,成兩半了。
謝清呈報了案,卻沒有想到,在警局見到的「犯人」,會是一臉漠然的謝離深。
謝清呈說:「……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謝離深說:「我當然知道,這些本來都應該是屬於我爸的,是你爸爸拿走了屬於我爸爸的錢,是你拿走了屬於我的人生。」
謝清呈當時心力交瘁,他幾乎沒有力氣再與謝離深爭吵。
他問謝離深的最後一句話,是:「謝離深,你真他媽是個畜生……這些年,我們哪裡虧待了你?」
謝離深安靜了幾秒鐘後,回答道:「你們把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搶走了,然後再回過頭來施捨給我,還要和我說什麼虧待不虧待?」
「當初是你母親做的不對——」
「我母親只不過是追求自己的幸福而已。」
「……你不應該有這種想法,你不應該成為像她一樣的人。」
謝離深盯著謝清呈,桃花眸對著桃花眸。
謝離深說:「謝清呈,我的路,我自己會選,我哪怕當個真小人,也不要做你這樣的偽君子。你給我等著吧,不管花十年,二十年……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有的都變成我有的,謝平從我父母手裡拿走不還的東西,以後,我會親自來取!我會讓你嚐到自己的一切被奪走的滋味。到時候憐憫不憐憫你,都由我說了算。」
「……」
「堂哥,我們走著瞧吧。」
不知不覺地,好幾支菸都抽盡了。
謝清呈想著當年的種種事情,抬手撐著太陽穴,深吸了口氣,只覺得頭疼得像要裂開。
他起身,準備吃個藥就上床休息,然而在這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是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謝清呈接通了:「喂。」
手機那頭傳來的是一個熟悉的低沉磁緩的嗓音。
「謝先生。」
謝清呈額側的痛感更明顯了,帶著些輕微的暈眩,令他呼吸不暢,因為電話那頭是賀予的聲音。
「……你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只是想了想,今天在咖啡館,我有些冒犯到了你。雖然我只是不希望你對我的人動手,但是……」賀予沉沉地笑了一下,「想起來你那隻胳膊,好像還是受過傷的。……曾經為了救我受傷的。」
「……」
「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吧。」賀予說,「下週末,一起吃個晚飯?」
謝清呈忍著頭疼:「不必了。」
「我印象中,你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賀予微笑道,「連和解的機會也不肯給我嗎?」
還未等謝清呈回答,他就又道:「你也不用立刻回答我,離週末還有好幾天,你可以仔細想一想。沒準在這過程中,我願意透露給你一些這兩三年內發生的秘密呢?」
謝清呈:「……」
「那就先這樣吧。」賀予笑起來,「我把地址發給你,無論你來不來,我週末都會在那個地方等你。」
他的嗓音很動聽,隨著年齡的增長,漸漸地帶上了些蠱惑的氣息。
「希望我們能夠,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