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氣憤到流淚,這種情緒是真的,但不住詰問時的那種無助和慌張卻是假的——明明是她親自下的手,投的毒,她在賀予面前還是能把戲做下去。
段聞要她做的是讓賀予全心向著她,既然這一次,她不能把謝清呈在賀予心裡的形象給毀了,她至少得保護好自己的形象。
呂芝書一邊哭一邊道:「你告訴我,賀予,你是不是被坑害的?媽一定幫你想辦法正名……咱們賀家可丟不起這顏面……」
「媽。」賀予說,「不是的。我是真的喜歡他。」
房間裡頓時落針可聞。
呂芝書連抽泣都忘了,震愕不已地瞪著他,似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喜歡謝清呈。我和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這樣的關係了。」到了這個地步,賀予再也沒有打算隱瞞什麼,他緩慢地,卻無比清晰地說道,「今天的事情是意外,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這樣丟賀家的臉,但是我確實愛著他。」
頓了頓:
「我愛他,已經很久了。」
呂芝書看上去像是滑稽地抽搐了一下。
「他……他那是不要臉……他一個私人醫生,沒有職業操守,勾引僱主的兒子——」
「是我先要了他的。」賀予聲音輕,但很堅定,沒有半點想要推諉的意思,「是我先逼他和我在一起的。」
呂芝書:「……」
「如果說我們之中有哪一個不道德。」賀予道,「那個人不是他,是我。」
「你……你在說什麼糊塗話!他是個男的,賀予!他還是個離異了的男人,你這是昏了頭……你不清醒了……」呂芝書越說越急,她怎麼也沒想到賀予會這樣當著她的面,和她攤牌承認。這她該怎麼辦?
她既不能對他發太大的火,以免矛盾上升至不可調和。
又不能由著他去喜歡謝清呈,否則賀予永遠也不可能和謝清呈分開。
呂芝書一時間焦慮不已,心情起伏,竟連呼吸都調整不過來了,捂著胸直喘氣。
賀予回神,他也不想把呂芝書逼到這份上。他上前拍撫她的背,神情卻非常地固執:「媽,我從來也沒求過您什麼,這一次算我求您了,不要管這件事好嗎?」
「你荒唐啊!你讓我怎麼能不管……啊?賀予?那麼多人都看到了,就算衛家一一去安撫,甚至與他們簽下保密,但那又有什麼用!你和他在房間裡那個樣子,他就像個……像個……」礙著賀予的情緒,呂芝書守了點口德,沒有把最下賤的男娼這幾個字說出去。
她泣淚道:「你讓我怎麼能不管!」
「……」
「你今天和他事情敗露,是毀了你與賀家的聲譽,你知不知道?!」她說,「你是萬不能再和其他人說你喜歡他,你強迫他要了他這種話了,你考慮一下你父親,考慮一下我,考慮整個家的面子……好嗎?!」
賀予:「那他呢?今天的事讓那麼多人看見了,如果我不把話說清楚,以後別人會怎麼議論他?」
呂芝書氣極惱極:「你……你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家還重要嗎!」
賀予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道:「媽,我知道你生我懷我的時候,吃了很多的苦。」
呂芝書身子一顫。
賀予繼續道:「我不想再去怨恨你們什麼,我也一直在努力地貼近你們……但是我沒有辦法偽裝的是,我在過去二十年,幾乎沒有感受過半點家庭的溫暖。」
「……」
「你對我說家,我想到的就是一個空空的大房子,沒有任何人的陪伴。」
「賀予……」
「這些年,陪我最多的人,其實一直都是謝清呈。」賀予說到這裡,垂下了眼簾,「……不知你們注意到了嗎?」
呂芝書無言以對。
賀予:「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我不能再讓他成為被別人指指點點議論的那個人。這件事錯在我,如果今後有任何人質問是不是謝清呈勾引了我,我都會直接回答說,不是,是我先喜歡了他。」
「……」
「是我執意要的他。」
呂芝書聽得五內俱焚,心灰意冷,她連牙齒都在忍不住咯咯打顫了——賀予對謝清呈的一番衷情表露,幾乎可謂是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她想到段總交給她的任務,不禁恨惱交加,怎麼也不明白賀予為何會如此死心眼。
氣憤之下,她腦子一熱,失去控制,揚手就要打賀予一巴掌。
然而手還未揮下去,包廂的門就被嘩地開啟了。
謝清呈站在那裡,那個不久前還衣衫零落的男人,就那麼寂冷修勻地立在門外,逆著最後一點夕陽的餘暉。
他的出現喚回了呂芝書的理智,女人肥碩的五指沒有再落下去。
「呂總。」謝清呈開口了,他的目光瞥過呂芝書僵著的手,走進了屋內,說,「你儘可以放心。賀予不會有這個機會被人質問為什麼要和我在一起。」
他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房間。儘管才剛剛被睡過,他的嘴唇,脖頸處仍有紅痕未消,但他仍然是很有魄力的,當他注視著一個人的時候,對方能從他的眼眸裡就感受到沉重的力量。
謝清呈徑直走過賀予身邊,走到呂芝書面前——然後他停下來,擋在呂芝書與賀予之間,哪怕那一巴掌落下了,扇的也不會是賀予的臉。
謝清呈俯視著她,說:「因為我與令郎不會再有任何不該有的接觸。我對他,從來就沒有過什麼真心。」
賀予瞪大眼睛看著他,那是獸類被傷害時的神情。
「今日給您造成困擾,真是抱歉了。」謝清呈說,「這件事,是有人暗算陷害,我需要把整件事查清楚,然後給彼此一個交代。」
他額髮還是凌亂的,因為太虛弱,身上又痛,原本就很白皙的皮膚愈發顯出些冰面似的透明來。
但他的桃眸裡已經掃拾乾淨,再沒什麼軟弱,所有屬於一個正常人的情緒,都被他給隱匿了。
他的這種傲氣和冷靜,無疑讓呂芝書愈發憤怒,她公仇私恨一齊湧向心裡,於是當真鉚足了十成十的力道,忽然啪地一記毒辣又響亮的耳光——狠狠摑在了謝清呈的臉上!
「謝哥!」
呂芝書目眥欲裂,扇了巴掌猶嫌不夠,啐罵道:「你這個賤人!!」
謝清呈沒去瞧賀予,徑自抬手將他攔住了,目光卻透過散落額前的碎髮,望向呂芝書。他的面頰都被她抽紅了,嘴角隱泛起血腥味。他閉了閉眼睛,生受了那句賤人。
呂芝書怒氣上湧,再也顧不得什麼了:「你還要不要臉!有人暗算陷害你?你滿臉都寫著恬不知恥你知道嗎?謝清呈!你真是無恥之尤!我丈夫曾經給了你學習的機會,你卻脫了衣服勾引我們的兒子!你這個下賤東西!!」
「他不是……!媽,你要罵,罵我好嗎?!」賀予打斷了呂芝書,再次上前想要確認謝清呈的傷。
謝清呈把他的手完全地擋開了。
「隨您怎麼說吧,呂總。因為這件事,確確實實是我連累了他。」
「你豈止是連累!你害慘了他!你害慘了我們賀家!」呂芝書道,「十二年前,要是十二年前……你第一次來我們家,我那個時候要是知道你是這樣一個賤貨,我就不會讓你當賀予的私人醫生!你醫了什麼?你看病給他都看到床上去了!你……你給我滾……立刻滾!」
謝清呈閉了閉眼睛,他原本不想和呂芝書再浪費那麼多口舌,可是她既然提起了整個事情的前因,他心中湧上說不出的慍怒。
他說:「……十二年前,我初次來您府上,為了和您談您兒子的病情。而您忙於商務,我等了很久,等到茶涼,也未見你關心過他半分,所以我最終選擇了留下來,在府上為他治療。這是我當年留下來的直接原因。」
「呂總,你儘可以寬心,從今往後,我對他的態度就會和那一天的一樣,將他視作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病人,僅此而已。」
「但我希望。」他頓住了,盯著女人的臉,「呂總。你的腦子可以清醒點,別再做回十二年前的你自己。」
「否則你兒子,他就太可憐了。」
儘管謝清呈遠比呂芝書高大,他卻沒有和呂芝書動手,他說完這句話,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這整個過程中,他都再未看賀予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