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再氣一個也好

謝清呈模糊間拿過手機,喉間無意識地想漏出賀予的名字,這個潛意識讓他自己瞬間清醒了。他睜眸一看來電顯示人,定了定神:

「陳慢?」

陳慢約他在黃浦江一家茶社見面。

他們倆有一段時間沒碰了,陳慢雖然很想找謝清呈,但謝清呈最近實在是心煩意亂,身體又差,就讓他沒事別來,好好幹自己的工作。

陳慢是那種會對謝清呈言聽計從的性格,也就真的一直拖著沒有見過。這一回是陳慢說想和謝清呈談一談他大哥陳黎生的事,謝清呈才答應了晚上到茶社找他。

陳慢見到謝清呈的時候嚇了一跳:「哥,你怎麼瘦了那麼許多?是、是因為謝雪的事嗎?」

謝雪的事,陳慢也知道了,還打電話勸過謝清呈。

謝清呈搖了搖頭,簡單地說:「懶得管她,是我最近其他事多。」

「那、那你也要好好地吃飯啊……」陳慢一下子急了,他盯著謝清呈不停地看,怎麼也沒想到才那麼短短一陣子,謝清呈就會清減成如今這個樣子,「去檢查過身體嗎?」

「查過,沒事。」謝清呈坐下來,點了一杯白茶,抬眼打量著陳慢。

陳慢痊癒了,看樣子氣色也還不錯。

謝清呈心中嘆息,謝雪賀予陳慢三個小傢伙裡,至少還有一個能讓他省心的。

「你先和我說說正事吧。」謝清呈道,「想聊你大哥什麼?」

陳慢只得順著謝清呈:「謝哥,你還記得我們之前收到的那一卷錄影帶嗎?就是趙雪那捲錄影,上面有我哥字跡的那一卷?」

「記得。」謝清呈說,「黃志龍死後,是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王政委。這件事畢竟關係到了整個案件,甚至還有可能成為追查你大哥與我父母死亡原因的線索。我希望他們能夠通過這卷錄影找到一些偵查突破口——怎麼了,是有結果了嗎?」

「嗯。那捲錄影帶上的字鑑定出來了。」陳慢有些失落,「確實是十多年前的字了,不是最近的筆跡。」

「……」

「他們說,我大哥當年應該是剛拿到了那捲錄影,還沒有來得及交到局裡,就出了事,這個證據也隨之落入了對方手中。現在有人認為寄錄影的人應該是蔣麗萍……畢竟是這卷錄影幫我們確定了志隆娛樂底下室存在問題。可我覺得不是她。」

謝清呈知道,陳慢的言下之意,是還沒放棄陳黎生。

他給陳慢倒了杯茶,說道:「我也認為不是蔣麗萍。」

陳慢眼睛亮了:「你、你也這麼認為嗎?」

「是。」謝清呈道,「雖然我們和蔣麗萍接觸的時間很短,來不及和她確認更多的事情,但我覺得她如果給你寄出了這份錄影帶,她在見到你之後,一定會提上一句半句,不可能是當時那種反應。另外——」

他看著陳慢道:「我不認為,寄錄影帶的人是像她這樣的‘線人’。」

陳慢的神情一黯。

這孩子嘴上說著已經認命了,相信自己哥哥死了,可內心深處,一直有著「線人假設」和「臥底假設」。尤其他見了蔣麗萍之後,他就更加願意相信自己哥哥也是這樣的一個線人,埋伏得比蔣麗萍更深。

可謝清呈在這一方面卻沒有贊同他。

「陳慢,你好好想一下,你收到這卷錄影帶之後的後果。對,我們確實是立刻有了調查的方向,把目標直接鎖定在了志隆娛樂的地下室,但後來呢?」謝清呈說,「後來,你因為太想知道真相了,孤身深入黃志龍的公司,被抓捕,被注射藥物,或許差一點就會成為黃志龍潛逃的人質。」

謝清呈停了一下,繼續道:

「那個寄錄影的人,完全沒有把你的行為危險性放在心上。你覺得那會是你大哥嗎?」

陳慢瞬間沉默了,眼裡像是有燈燭緩緩吹熄。

他輕聲喃喃道:「……大哥他不會的。」

陳黎生雖然和他不是一個母親所生,但陳慢的媽媽並非小三,而是他父親的續絃,兄弟二人感情也很和諧。

小時候陳慢是個小豆丁,總是被人欺負,陳黎生每次都會保護他,替他出頭。

有一回陳慢被人打慘了,有一群小混混汙衊他母親是婊子上位,陳慢氣得和那些人大幹了一架,結果自己被揍掉了一顆奶牙,腿也被打骨折了,倒在泥窪子裡哭。

最後是陳黎生找到了他,把差點哭斷氣的弟弟攙起來,背在背上,撐著傘送到醫院。那一路上陳慢都在嚎啕:「我媽媽不是婊子!我媽媽不是婊子!」

陳黎生就揹著他,哄著他:「不要聽他們胡說,乾媽她不是的。」

這麼多年,陳黎生和陳慢比任何一對親兄弟都要親密無間。

陳黎生在陳慢腿骨折的時候,每天都揹著弟弟上學放學,後來陳慢好了,他也擔心弟弟會再受人欺負,一定要每天把弟弟送到班級門口才放心,放學了也是第一時間等在那裡,拉著弟弟的手回家。

那一條回家的路,直到陳慢現在去走,依然好像能看見陳黎生的身影。

陳慢想到這裡,眼前又有些發酸,他迅速低頭,擦了一擦差點落下的淚。

「我……我只是在想……那個錄影帶上還留了言,讓我用家裡的老式電視機播放,所以我還是……」

謝清呈微微皺起了眉:「陳慢,你已經吃過一次虧了,你沒有發現當你開始懷疑錄影是你哥寄的之後,你就一直陷在了這個設想裡面出不來了嗎?你甚至因此做出了非常危險的事情,我不認為那個寄錄影的人有多關心你的生命安危。只要不在意你的性命,那麼那個人,就一定不會是你大哥陳黎生。」

「……」

「別再想這件事了。」謝清呈微微咳嗽著,「讓警方去查吧,真相很重要,卻重不過人的性命。」

陳慢不語了。

這一陣子,他爸媽也是這樣勸他的。

但他們的勸解總歸是沒有謝清呈說話管用的。

陳慢覺得在這件事上,能理解他心情的只有謝清呈,因為謝清呈曾經苦苦追求過父母死亡的真相,最後又不得不為了家庭、為了妹妹停止調查。

謝清呈見陳慢的情緒略有平復,就和他坐在茶社包廂裡,又聊了一會兒,像小時候寬慰那個失去了兄長的孩子一樣,寬慰著陳慢此刻起了觳瀾的內心。

到了最後,陳慢終於能暫不糾結於陳黎生錄影帶的事了。

他提起了些精神,說道:「哥,謝謝你……我現在好多……」

「了」字還未說出口,陳慢手機忽然響了。

是他媽媽打來的。

「小衍啊,你在哪兒呢?」

「我和謝哥在外面吃飯,嗯,您說……」

陳慢的母親就和陳慢講了幾句話,陳慢應著應著,抬眸看了謝清呈兩眼,神色突然有些尷尬,低聲道:「媽,這個還是以後再講……我回去再講吧。」

掛了電話後,謝清呈見陳慢耳朵根有些紅,問了句:「怎麼了?」

陳慢原本不想說的,他還在思念他大哥的情緒裡出不來,可是瞧了眼謝清呈,他忽地意識到其實自己也可以告訴他……這樣還能親眼看到謝清呈的反應。

於是他踟躕片刻,還是實話說了:「是我媽……她覺得我最近情緒不太好,又擔心我總鑽在我哥的事情上出不來,所以她想讓我把精力轉到別的地方去……」

他頓了頓,望著謝清呈的臉。

然後鼓起勇氣道:「謝哥,我媽給我介紹了一個物件。」

陳慢一面說著,一面緊張地觀察著謝清呈的神情。

「你、你怎麼想?」

「哦……」謝清呈怔了一下,雖然有些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那挺好的,是怎麼樣一個姑娘?」

陳慢:「………………」

儘管早就知道謝清呈是直男,他知道直男有毒,碰不得,卻還是控制不住對他的喜歡。如今見謝清呈對於他要相親的態度如此平和,陳慢再是溫沉的一個人,也有些受不住了。他望著謝清呈,眼眶漸漸地有些紅。

「謝哥,你……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嗎?」

「……」謝清呈不明所以,「沒有……你是需要我替你把把關嗎?」

陳慢不知花了多大的剋制力,才把自己內心的傷心和衝動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驀地把目光轉開了。

良久道:「沒。……沒什麼。我先送你回去吧。」

陳慢今天是開車來的,順道可以帶謝清呈回滬醫科宿舍。車子在樓下停了,陳慢與他一同下了車。

謝清呈有些意外,他以為陳慢會想直接回去的。於是他問:「怎麼了?還有事?」

「……」

這一路上陳慢都沒怎麼吭聲,小夥子是越想心裡越難過,其實自地下室後,他就一直想找個機會和謝清呈好好談一談。

他不想一直再那麼遲疑下去了,有些事情如果不說破,對方永遠也不知道。一生那麼短,為什麼他就沒有勇氣嘗試一次呢?

這種想法在他心裡越演愈烈,經過相親電話的催化,在這一刻居然到了一個衝動的高潮。

陳慢捏著手,掌心裡慢慢地都是汗,說:「謝哥……」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謝清呈直接說,他還以為陳慢在因為陳黎生的事傷感,想了想,輕輕咳嗽,「這樣,我陪你去操場走走吧。」

說著就要摸出一根菸來,當散步煙。

陳慢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忽然就把謝清呈拿煙的手握住了,握在謝清呈的手腕文身上。

「不是的。謝哥。」

謝清呈一怔,先看了看他緊握著的自己的手,又把目光移到他的臉龐,一頭霧水地:「那是怎麼了?」

「……」

陳慢攥著他的那隻手沒有動。

他還是拉著謝清呈,沒放開,心中的勇氣和衝動在一點一點地積累,他抬起頭來,緊盯著謝清呈的眼睛。他的手握住他,握的是那麼緊,生怕自己接下來的話一說出口,男人就會丟下他跑了似的。

「我……」陳慢深吸一口氣,「謝哥,其實,我……」

「謝教授。」正在陳慢蓄氣的當口,忽然有個樓下巡邏的保安走過來,挺客氣地,「那個,今天這地兒不好停車。明天要刷地線油漆呢,麻煩您停後面停車場去吧,謝謝您啦。」

陳慢:「……」這哪兒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謝清呈立刻回頭應了,對陳慢道:「那你先去停車,認識路嗎。」

陳慢一口氣被打散,臉有些青:「……認識。」

「去吧,我去樓上先給你泡杯茶,要不就別去操場了,你要有什麼話,一會兒去樓上坐坐說吧。」

陳慢低著頭,過了幾秒,還是嗯了一聲,上車了。

謝清呈和保安點頭告別,徑自上了樓去。

走到樓道口,感應燈亮了。

然而讓謝清呈怎麼也沒想到的是,那兒居然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蜷著,坐在自己宿舍門口……

謝清呈:「……賀予?」

男生聽到動靜,慢慢回過頭來,他眼眸里拉著血絲,神情渙散,身上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酒味,手上的監測環紅一陣橙一陣地亮著。

在這危險暗流的氣氛中,謝清呈立刻反應過來——

冊那,賀予這他媽是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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