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是隱去的人

「我在想,如果舟舟能活下來,現在應該會和你一樣教我適應你們的時代了。」

謝清呈停了說教。

白衣的秦慈巖笑眯眯地揹著手,看著白衣的謝清呈。

「那您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如果我爸還活著,也該和您差不多歲數了。我和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十有八九也是您這樣愛聽不聽的態度。」

秦慈巖哈哈笑起來,上前拍謝清呈的肩。

「聽進去了,聽進去了。」

「你放心小謝,我相信人心不會那麼險惡的……你別這副表情嘛,我以後也會注意,這樣總好了吧。」

但謝清呈聽出來他根本沒聽進去。

秦慈巖就是沒聽進去,秦慈巖就是在敷衍。

結束了這番對話後,秦慈巖還是一次次地,哪怕違反院規,也要站在最貼近病人的角度,去做他的工作。因為他說,他是個醫生,對於一個醫生而言,教條、規矩,乃至名譽,都不是最重要的,他當醫生,就是為了救人。如果連這件事,都要因為投訴、舉報、醫鬧而做的畏首畏尾了,那他為什麼還要當個醫生呢?

一個有理想的人可以被戕害,可以被折磨,甚至可以被殺死,但一個有理想的人的心,永遠不會被打敗。

老頭要這麼說,謝清呈也沒辦法,唯一讓謝清呈感到欣慰的是,在秦老的女兒出國嫁人之後,秦老大概是終於想回家多陪陪老伴了,加班加點的次數少了很多。

但他忙了一輩子,已經不習慣空閒了,在家休息的時間裡,秦慈巖開始整理著述。

秦慈巖一生積累的經驗很多,如果都梳理謄抄,修整成集,那將是鉅製宏篇,能夠造福到很多深陷於病痛泥潭中的人。

但老秦的書還未寫完,滬州的天就陰了。

易北海殺醫,奪走了這個大半生都在為病人東奔西走的老人的生命。

而那一天,如果沒有易北海,老頭兒是打算回家和太太慶祝生日的。

老頭的衣兜裡甚至還揣著一件禮物,那是謝清呈在早晨放在他辦公室裡的——蘇州最好的繡娘刺出的桑蠶手帕。老一輩的人很多都還有這樣的習慣,喜歡帶一兩塊帕子在身邊。

手帕是定製的,上面用淡色銀絲線繡著許多小小的海月水母,繡孃的繡工頂好,陽光一照,那些水母彷彿真的會在帕子上飄逸浮沉。

謝清呈後來在警方公佈的遺物中看到了這塊手帕。

上面已全是鮮血。

什麼都看不清了。

六億五千萬年的溫柔善良,原來可以這樣凋謝在一個三十來歲的兇手暴徒的掌心裡。

謝清呈就是在那時候染上的煙癮。

秦慈巖的煙好像回到了他的手裡。

每當他抽起時,聞到那熟悉的氣息,他就會覺得,老頭子從來也沒有離開過。

到了秦慈巖追悼會那天,醫院裡許多人都去了現場。

謝清呈也提交了申請,但是被院方駁回了。

理由是,他並非秦慈巖的學生,也不是與秦教授並肩作戰的同科室戰友。

他們科室已經派出代表參加追悼會了,儘管痛失院士乃大悲之事,可是醫院還需要正常運作,不是誰都能在那一天請假去送秦老最後一程的。

得是他身邊最重要的人。

而謝清呈,什麼也不是。

這世上甚至再沒有一個人知道,秦慈巖遺物裡那一塊手帕是誰送的。

是誰在那方手帕上令繡娘寫:致老師。

謝清呈曾死於追查父母命案的真相中,是秦慈巖給了謝清呈第二次生命。

一個永失愛子的男人,和一個父母見棄的少年,在那一年飄雪的燕州相遇了。

然後就是長達二十年無人知曉的陪伴。歲月悠長,男人成了老者,少年也奔不惑。他們如師徒,如父子,如兄弟,如戰友,在億萬年的時光中,個人的情誼也許是轉瞬即逝的,但永遠不會是微不足道的。

因為所有真誠的情感,所有崇高的理想,所有純粹的善良,都擁有著這天地間最沉重,最偉大的力量。

這是易北海那些行屍走肉的人終其碌碌一生,也明白不了的道理。

什麼也不是的謝清呈,在他師父火化的那一天,留守在診室裡,接受一個又一個病人哀訴著自己的不幸。

十點半的時候,他按下了暫停叫號的按鈕。

他起身,來到窗邊,那一方小小的窗子竟成了連線他與老師最後的橋樑。

曾經無數次,秦慈巖藉故來他們科室散散步,就是這樣在窗邊和謝清呈笑著說兩句話,抽一支菸。

謝清呈那時候特別煩他,說你能不能別抽了,你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是個醫生,總是這樣抽菸像什麼話。

秦慈巖就哈哈地笑起來,說,小兔崽子又在管你老師了。

外面下著很大的雨,就和那一年秦慈巖把手伸給坐在臺階上困頓不已的他時,一模一樣。

鳴笛聲響了,警車開道,哪怕是在醫院的高樓上,也能聽見下面自傳送別秦院士的人們的哀哭。

他們目送著殯葬車在大道上莊嚴而緩慢地行駛,手裡持著潔白的菊花,口中齊齊念著諸如「懸壺濟世」,「國士無雙」之類的送悼詞。

可是站在小窗旁的謝清呈隔著雨幕看著那靈車,回憶起的卻只有秦慈巖笑眯眯地說:

「小謝,你又訓我。」

「如果舟舟還活著,那他和你差不多大,他保不準也會和你一樣對他老爸耳提面命。」

舟舟已經走了二十多年了。

以至於一個白髮人送黑髮的父親,終於可以在那些陽光燦爛的午後,和謝清呈這樣平靜又溫柔地提起。

而謝清呈此刻看著他遠去,點了支菸。

然後他把它擱放在秦慈巖曾經好多次佇立著抽菸,和他說笑過的窗邊。

菸灰簌簌。

青靄在大雨瓢潑中幻化成了布魯克林的水母們,從更早的歲月裡,從秦慈巖留美求學,秦院士還是小秦同學的歲月裡遊曳而來,向這位潔白無垢的長者道別。

「這是最後一支菸了,老秦。」

謝清呈站在煙氣中,輕聲喃語,合上了眼睛。

那一瞬間,香菸的氣息讓他變得很寧靜。

好像秦慈巖還沒走,什麼恐怖的事情都還沒有發生。

那個老頭兒還微佝僂著背,站在他身邊,過一會兒就要回到隔壁的辦公室裡,臨走前會輕帶上他的門。

謝清呈甚至覺得自己隱約聽到了那細微的「咔噠」一聲。

可是他知道那不過就是自己的幻覺而已。

他的老師,他的半父,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醫生,他以後再也遇不到的良師慈父。

再也回不來了。

外面車隊漸遠,鳴炮莊嚴,屋內的煙燃盡了。

謝清呈的辦公室裡插著一束百合,他把那束白花輕輕拋下了樓臺。他知道菊不是秦慈巖喜歡的花朵,老人會更喜歡百合芳菲的送別。

在那一刻,謝清呈終於淚落如雨。

他好像又成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少年——他也只有在今天,在向他的老師告別時,能最後一次,回到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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