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八、新朝自有新氣象(四)

眾人聽得眼前一亮,特別是前朝舊臣。今日大失所望,正想著如何挽回,聽俞國振這樣說,便覺得有了一個極好地揣摩上意的機會,一個個豎直了耳朵。

「坦率而言,我今日登基,喜並不多。憂卻不少。」俞國振道:「前朝天子宗室,我雖不曾如何善待,卻也不敢迫害。因為我總在想,兩三百年之後,我俞國振後世子孫。是否也會成為亡國宗室。今日我種善因,只求彼時亦結善果。」

此語一齣,眾人便是一陣騷動,這大喜的日子卻提滅國滅族之事,俞國振當真是毫無忌諱!

「不可能,華夏朝必是千秋萬載!」

「正是,陛下無須擔憂,華夏軍永遠忠於陛下,忠於陛下子孫!」

底下有人出聲表忠誠,俞國振笑著做手勢壓下聲音:「此等諛辭。就不必說了,自古以來便沒有千秋萬載的皇朝,秦一統華夏之後,我們看歷朝歷代,秦二世旋滅且不去說。漢前後相加,也不過是四百年,晉不足百年,隋亦是二世,唐不足三百年,宋北南相加亦就是三百年稍多。大明二百餘年……坦率地說,我開創之華夏朝,能傳至三百年,便已經是了不起了。」

聽他一一舉出歷代皇朝,眾人安靜下來,有些人不得不開始真正思索俞國振之意。

「前朝之所以跳不出治亂交替的迴圈,我竊以為,一方面有朝廷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有百姓的原因。朝廷中或某人大權獨攬權傾朝野,或群黨並起黨同伐異,或昏君,或藩鎮,自天子、群臣到地方大員、胥吏,一個個將心思盡數放在爭權奪利上,為此不惜犧牲大局,不顧百姓死活。百姓畏事戀鄉,因為畏事,故此劣紳胥吏之流能勾結欺壓之,而不懼其上訴陳情,因為戀鄉,故此非水旱饑饉不足以使其遷移流動——而到忍無可忍之時,多年積怨便會一發不可收拾,於是毀滅一切破壞一切,無論良莠,玉石盡碎。」

俞國振的這個分析還很淺,但這已經是他目接能讓這些人接受的極限了。他說到此處,稍頓了一下,然後又道:「故此,我有意用上三四十年,試試能否改變這兩種弊端。我將這三四十年分為四個階段,其一為察弊之時,其二為校錯之時,其三為訓政之時,其四為憲政之時。察弊校錯,諸位想必都知曉,至於訓政,非是我要為太上皇,而是我欲實現君權、臣權、民權此三者權力能夠平衡。而憲政,則是將這平衡以國家大憲形式固定下來,傳之於後世,輕易不得修改。」

俞國振這番坦露心聲,對於舊朝諸官來說,彷彿是一聲驚雷,特別是對崇禎來說,更是覺得錯愕:皇帝若不能大權在握,還算什麼皇帝?

特別是群臣都各懷私心的情形下,全天下唯一能夠替天下考慮的,恐怕只有皇帝本人,將權力交給群臣,豈不又要犯大錯?

崇禎幾乎都要忍不住,當著幾百人的面讓俞國振釋疑,何論別人!馬士英、錢謙益等人知道俞國振向來無虛言,而且考慮問題極為長遠,俞國振這番話,讓他們在開始的失望之後,又看到了一線希望——二三十年前,華夏進入訓政、憲政之時,或許他們的學生便可以再掌握權力!

或許只有極少數人才注意到,俞國振強調的是君權、臣權與民權的平衡,而不只是君權與臣權。君權與臣權根本不可能平衡,君主一方面需要給予群臣治理國家的權力,另一方面又恐懼群臣將所有權力都奪去,為了壓制群臣,往往要藉助外戚宦官之力對其制約,這樣就會形成同樣屬於群臣中的另一支力量崛起,或者會造成群臣中黨爭不斷。但若是引入民權來監督群臣,形成三者間的三權鼎力,那麼華夏朝將會穩固得多。

自然,這還只是他的設想,從來沒有完美無缺的政治體制,他能做的,也只是儘可能讓這套設想變得合乎華夏國情與需要。

俞國振意猶未盡,正想再繼續說下去,突然間聽得外頭響起了喧譁,他面色不改,可是談興卻淡了,不一會兒,便有人遞上一張紙條,俞國振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內容,臉上露出了譏嘲之色。

「終究是忍不住了……」他喃喃說了聲,然後揚起了紙條:「前朝太學生如今齊聚於外,抬著孔子聖像,要向我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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