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八二、霧潛雲隱日光長(二)

自古以來,研究天文就是大忌,不得朝廷許可私自研究,甚至有可能要坐牢殺頭。朱慈烺研究的氣象,也是天文的一種,若是有人附會到圖讖之類的,恐怕他今後就有危險!

「濟民說大明到我手中那模樣,一半是,另一半則是天災,中原連線著十幾年大災,乃是氣候變化所致,他跟我談此事時,被慈烺聽到,慈烺便有心了,覺得若能研究出氣候變化之本源,預先做出準備,便能讓百姓少受些災,也算是他替我這個不稱職的皇帝彌補一下當初的罪孽。」

「陛下何出此語,陛下當初並未有失德……」

「若無失德,何至流寇四起!」

與當初剛愎不同,在學習了十年、思考了十年之後,崇禎對於自己在位時犯的錯誤有極深刻的認識。

酒宴之後,夏允彝父子便告辭離開,在車上,夏允彝道:「完淳,你願投軍還是願意走政途?」

「老大人的意思,是同意孩兒出來為俞濟民效力?」夏完淳精神一振,他如此年輕,現在就談歸隱林泉還為時太早。如果不是不願意違背父親的意願,他早就出來了。

「嗯,連陛下都如此說……我們夏家有我這一個大明孤臣就足夠了,不可再耽擱了你的前途。而且,今後若你能有所成就,太子那邊,你也可以照應一些。」

「孩兒想去新襄,去那邊的農場呆兩年。再去工廠呆兩年,然後爭取一個職司,從最基層做起。」

夏完淳的回答讓夏允彝連連點頭:「吾兒志向非小,如今俞濟民的官員主要有兩個來源,一個是華夏軍系統的退役老兵,一個便是治下的各級屬吏。完淳從屬吏做起,當要注意……」

聽得老父絮絮叨叨傳授一些為官為人的「竅門」。夏完淳貌似恭敬,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

華夏體系可與舊的大明體系不同。那些在大明體系下千錘百煉得來的經驗。在華夏體系中不值一文。比如說,原先的大明官僚體系之下,做事做得多了,反倒容易惹禍,因此所有官員都認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在華夏體系下,每個人彷彿都被一根鞭子趕著一樣。必須去做事,若不做事。就要被抽打,甚至被淘汰。

那種將事情交給幕僚師爺和胥吏去辦。自己只要喝喝茶寫寫詩,興致來了審兩個案子當青天大老爺的事情,在華夏體系內是不可能的。夏完淳見過華夏體系下基層官員們的生活,雖然他們的收入比起大明時要高得多,但他們的工作也要多得多,一年到頭,幾乎都不得停,並且還要承擔非常重要的責任。

「去俞府看看吧……」車伕蹬著車往回走了沒多久,夏允彝突然又道。

再過四天,便是俞國振的登基之禮,有許多疑惑困擾著夏允彝,他想去俞國振那兒看看,如果俞國振有空,他便直接求教,順便也可將夏完淳的事情給俞國振打個招呼。

但還未到俞宅,他們就發現,道路變得擁堵起來。

金陵城的街道改造工作自五年前就開始了,當時小朝廷人心惶惶,結果俞國振派了雷發宣來此,花了大半年的時間做出了規劃。這幾年小朝廷的動靜不多,但是金陵城幾條主街還是修了起來,用水泥進行了硬化,道路也平闊了不少。但現在這條街上擠滿了人,而且大多都是向一個方向去的,看起來是趕去看熱鬧!

夏允彝眉頭一擰,那個方向就是俞宅!

大約是三年前開始,俞國振在金陵城買了一片宅院,然後建起了自己的府邸,雖然不算很大,可是相當別緻,他入城之後,沒有住進皇宮,而是住到了這裡。

「怎麼了?怎麼了?」夏完淳跳下車,拉了一人迎面來的人問道。

「一群建虜,一群建虜圍住了俞府!」那人結結巴巴地道。

「什麼,這怎麼可能?」夏完淳嚇了一大跳,這可是金陵城,建虜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把俞國振的府邸圍住?

「咳,我這張嘴,我沒說清楚,是跪在俞府前,我的老孃啊,我算是開眼了,終於見著建虜跪著了……前朝大明的時候,咱們可是給他們禍害了……」

聽那人開始回憶起過去的事情,夏完淳立刻鬆開手,回頭上了車:「老大人,是一群建虜跪在俞府前。」

「建虜?這倒是奇了,以往建虜進入咱們中華,都是燒殺搶掠,如今建虜來,卻是為了給俞濟民下跪?」

夏允彝隱約覺得,這可能是俞國振編出的一場大戲,因此話語裡略帶了些譏意。不過他旋即收回自己的心思,轉而嘲笑起自己:終究是酸腐慣了,便是這個時候還忘不了譏諷一下別人。

「去瞧瞧熱鬧吧,不過看來俞濟民是沒有時間來見我們了。」夏允彝微微嘆了一聲。

車伕又蹬車前行,他們好不容易從人群中擠到了俞國振府邸前,果然如那人所說,幾十個光著腦袋的漢子跪伏在俞府門前,一個個以頭搶地,頭都磕出了血。夏允彝看他們模樣,倒不似作偽,心中好奇間,恰恰看到一個熟人也在前邊晃著,他頓時叫道:「黃太沖,你如何也在這裡!」

被他叫住的,正是黃宗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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