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七、鐘山風雨起蒼黃(一)

「自然不同,我可是去過上海,那邊百姓談起國家大事,一個個都無甚忌諱,官府也從不計較。」

必須承認,在俞國振治下,對於言論是給予了相當的自由。一般百姓私下談論國家大事,不但不受禁止,報紙上有時還會有意引導。從這一點上來看,俞國振的「華夏」比起大明要開明得多,但是黃宗羲還是不滿:允許議論國是的應該是儒生士林才對。應該是他們這些原本團結在南都週末邊的清流,至於小店鋪老闆這樣的,讓他們的子女有學可上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還想議論國是?

不過他卻沒有辦法將這話當面說給那店鋪老闆聽。

「在上海那邊,我聽得一個有趣的說法,便是儒林中有些人說,唯有智者方有能商討國事。天下大事,庸人不足以論之,他們又自稱秉持一片公心。故自詡為‘公智’是也。不過也有人說他們這些年把持朝廷權柄,上下勾結欺君害民,根本不算什麼公智。乃是公痔——公公們的痔瘡是也……」

「住嘴!」

「啊,哈哈,是我失言了,哈哈……」那店老闆一聽黃宗羲在茅房裡發怒,心中頓時明白,這位先生只怕也是公智一員,不由得尷尬一笑,他只是一個小店鋪的老闆,犯不著為著這樣的事情與人較勁,冷眼旁觀罷了。因此告了聲罪,終於跑到店鋪裡去了。

黃宗羲蹲在那蹲坑上,閉著眼睛痛苦地撥出一口氣——這幹蹲了好半會兒,他的痔瘡倒真有些犯了。

他是聽過這種嘲諷的,而帶來這種嘲諷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夏允彝。夏允彝又是從閻應元口中聽到的,而閻應元則說,第一個對他們這些清流評價為「公痔」的不是旁人,正是崇禎。

崇禎如今可是把失國之恨,全部都放在了儒林身上,對於俞國振。他倒是看得開了:俞國振根本沒有絲毫對不住他的地方,相反,倒是他當初一步步猜忌俞國振。如今他想來,當初之所以猜忌俞國振,似乎與朝中儒生也有很大關係。

「民心啊民心,俞國振倒是會蠱惑民心,這些愚氓,根本不知道獨夫民賊一時的好處,是要拿兩百年當奴當婢來換的……事到如今,唯有用更激烈的手段,才能喚起民心,讓百姓看穿俞國振的假仁君實獨夫的真面目!」

黃宗羲心中如此想。

他從茅房後的後門出了這家成衣鋪子,想來那些跟著的尾巴都被甩掉了,於是便再飛快地穿過街巷,連著如此三次之後,他到了河邊,這才招了一艘小船,讓船將自己送往舊院。

舊院比起往日更為熱鬧,因為俞國振的登基儀式之事,四面八方前來觀禮致賀的人不少,其中最多的就是俞國振的華夏軍略委員會下屬成員。黃宗羲戴著頂皮帽子,將自己的臉掩住一半,看到那些神采飛揚的華夏軍略委員會下屬成員,他心中就是一陣厭惡。

天下權柄竟然掌握在這些人手中,掌握在這些不能吟詩作詞不習儒家經典的人手中!

這一點黃宗羲還能忍,最不能忍的是,在這場瓜分權力的盛宴中,他最為尊重的東林竟然只是看客!

他自然有自己的訊息來源,知道俞國振登基之後會如何安排原先金陵的小朝廷。象錢謙益、阮大鋮、馬士英等都會榮養,也就是給一個很好聽的名頭,卻沒有任何實權,每年提供相應的薪水,據說這個榮養的機構名為「明史編撰所」,其餘大小官員,都會領一份相當於過去三年的薪水,然後再打發回鄉。

以黃宗羲對俞國振的瞭解,這三年的薪水可不好領,若是被俞國振派來的審計組審出有貪腐之行,怕是要追贓。因此不少官員如今都是拼命變賣古董珠寶,只希望趕在審計組入駐之前將虧空填上。

這麼算來,俞國振這筆三年薪水打發官員回鄉的買賣,不但不虧錢,只怕還能小賺一筆。

當然,若是有志於繼續為官者,俞國振也不是全部拒絕,那種年紀較輕又願意學習新東西的,俞國振將把他們編入所謂的「儲備官員進修班」,進行培訓然後再上位。

黃宗羲一眼就瞧出,俞國振這是分化瓦解和拖延時間,這個進修班號稱可以帶薪免費進修三年,三年後便根據成績各自委任職位,但以黃宗羲對俞國振的瞭解,最後委任的只怕也是一些不太重要的副職,甚至就是弄到各地的地方誌編撰司去編地方誌去!

總而言之,俞國振太狡猾,使用某些激烈手段來喚醒天下士子,實在是勢在必行!

想到這裡,黃宗羲的決心終於下定了。

看首發無廣告請到

請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