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七、一片降帆出石頭(一)

「正人在朝……黃先生所說的正人,又是誰呢?」

「自是東林、復社諸君子!」黃宗羲說到這裡,眉宇微掀,瞪著俞國振:「俞濟民,你早年起家之時,錢牧齋等東林諸公,張天如等復社同盟,都沒少出力相助。但你如今已成大勢,為何行過河拆橋之舉,棄東林如敝履?」

顧炎武又是苦笑。

俞國振則是淡淡一笑:「黃先生說我起家之時東林復社沒少出力相助……我想問一下,東林復社如何對我出力相助了呢?我要具體之事,而不是口頭上說的相助。」

黃宗羲張嘴欲言,但一時間,卻找不到什麼可以說的。

「東林復社諸君,給我寫了不少文章,但每一篇文章,我都支有稿費,而且藉助我的書刊報紙,為東林復社諸君揚名,說起來,這是兩利之事對吧?黃先生你當初詩文,也是領著稿費了吧?錢牧齋且不說,張天如人已不在,我也不欲多說他的惡言,我只問你一件事情,張天如所結交東林復社諸君子,有幾人為張天如的後事奔走,為何最後卻是馬士英這閹黨和我俞國振這在你心目中過河拆橋之輩在為他謀劃後事!」

說到這裡,俞國振當真是雙眉豎起,怒不可遏。

張溥與他矛盾重重,但畢竟是舊友,政見不同立場不同,隨著張溥的死而散去。可是張溥死後,東林、復社諸公都忙著到周延儒那邊奔走鑽營,想借著周延儒起復的東風弄個一官半職肥美差缺,卻將這個儒門領袖的身後之事完全忘了。

黃宗羲也是臉色大紅,一時無語。

「所以,我不欠東林復社的,轉過頭來,東林復社有沒有欠我的呢?」俞國振冷冷地道:「見著我印刷油墨之法便利,理想奪去與自己用,見我在新襄胼手胝足安置百姓,卻將給我的許諾盡皆賴賬……孔子云,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

「那是張天如、史道鄰個人所為,如今張天如已歿,史道鄰亦殘,為何你卻不肯用東林君子?」黃宗羲無法正面回應,只能又繞到東林人物不被俞國振重用這個問題上來。

「你所言肯用是指何事,將軍民政務,盡委諸東林?」俞國振又是冷笑:「自東林結黨至今,時間也不短了,他們有何富民強軍之良策?」

「俞公此言有理,東林之持論高,而於籌邊制寇,卒無實著。」出乎意料,夏允彝在這裡竟然贊同了一句俞國振。

「夫籌邊制寇之實著,在親君子遠小人而已!」黃宗羲不服氣又反駁道。

俞國振這個時候真不願意再與他說什麼了,黃宗羲的思想深度是有的,比如說他對於君主制的批判,但是他的深度也僅此而已。俞國振摸出懷錶,看了看時間,然後對顧炎武道:「炎武先生,我尚有事,先告辭了。」

「俞濟民,你如今位高權重,就容不得異己了麼,連坐在這聽我等一言的器量都沒有了?」黃宗羲大怒。

俞國振看著他搖了搖頭:「黃先生,河南新定,我要去考慮如何調配糧食物資,幫助受戰火牽連的百姓;我要去考慮如何評定功勞,激勵為國而戰的將士;我要去考慮如何廣開學堂,讓孩童有學可上;我要去考慮的事情很多,沒有時間如同東林諸公一般,坐而論道。」

說完之後他轉身便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下,回頭道:「事實上,坐而論道的東林諸公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如你,如史道鄰,算是還有些人品的,最怕就是吳昌時這般,嘴裡仁義道德,肚子裡卻是什麼貨色!」

黃宗羲聽到他提到吳昌時,臉上頓時青白相間。

他之所以急著說服俞國振,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覺得東林、復社的名聲是被吳昌時、周鍾和魏學濂等人敗壞了。他覺得自己可以說服俞國振,讓俞國振認識到,吳昌時等人只是混入東林、復社中的小人。

但是很明顯,他的急切適得其反。

他垂頭喪氣之時,一個警衛卻走了進來,看了眾人一眼,然後對夏允彝道:「馬上就要過年,我家統帥想請夏先生幫個忙,不知夏先生是否有空,若是有空,還請出來一趟。」

夏允彝此次肩負著某些使命,因此也確實希望能夠與俞國振長談,便向著屋裡眾人拱了拱手,快步出了房門。

外頭的雪更大了,俞國振只是在屋前站了會兒,便已經一身銀白。

「金陵派來的正使何時能到,夏先生,你應該是暗使吧?」俞國振看著他問道。

夏允彝點了點頭,多少有些感慨。r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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