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莊見來人知道自己的名聲,也頗自得,不理睬程先貞,與二人招呼起來。程先貞見他們熱熱鬧鬧,唯獨將自己排斥在外,心中大是不喜,冷聲道:「既然同是儒門士子,你們幾位只聽得他方才唱得悲涼,卻不想他是俞國振效力!」
「俞國振效力又有什麼?」魏禧訝然道:「莫非這其中有什麼講究?」
「俞國振乃我儒林大敵,他倡議實學,將賬房先生所用的數術之學凌架於我們聖賢經卷之上!」
程先貞想要拉著人同仇敵愾,故此便危言悚聽,他看出這幾人都是讀書人,因此有此言語。但那位邱維屏聞得此語,卻微微笑了起來:「俞濟民倡議算學,實在是深得我心,我儒門六藝之中,便有九數之說。」
邱維屏話說得含蓄,這是因與程先貞不熟,故此不曾直接說,在邱維屏心目中,如今的儒家不能算是完整的儒家。他xing子來就喜好數學,無師自通,經過自己的鑽研,在數學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就。這些年了尋找數學方面的資料,很是關注了等新襄出版物,因此也就接受了方以智等人出的一個觀點:現在的儒家並不是完整的儒家,因古之君子六藝,現在的儒生大多都不jing通,就是禮與書也都是一知半解。
程先貞也是飽學之士,聽得邱維屏這般說,立刻想到他講的是中所言,「養國子之道,乃教之六藝」,其中第六項便是九數。在這個問題上,他一時沒有細想深究,便跳出這個,開始攻擊俞國振不開科舉八股之事:「俞國振不開科舉,斷絕天下讀書人仕途,乃天下讀書人之公敵也!」
「好,好,我最讚的便是俞國振不開科舉不搞八股!」那個魏禧卻跳將起來:「國朝倒是開了科舉,可是崇禎十六年國難之時,那些科舉登科的,有幾人君父死難的?平ri袖手談心xing,臨危一死報君王尚且做不到,遑論我中華力挽狂瀾中流砥柱!那吳昌時、周鍾、魏學濂之輩,哪個不是科舉登科的,他們雖然死了,降了李闖的舉人、進士,難道還少了麼,便是世受國恩,靠著祖宗蔭庇得授工部員外郎的德州程正夫,不也是降了李闖麼?」
此語一齣,不僅程先貞自己尷尬,就是錢謙益也苦笑起來,這可不是他安排好的人手,不是有意要折辱程先貞啊!
那魏禧說到這,才想起自己尚未請教眼前之人的姓名,當下拱手道:「不知閣下尊姓大名,能與歸爾禮辯論者,想必也不是籍籍無名之輩,奈何見識卻缺了些啊。」
這番話說出,程先貞哪裡還有面目再呆下去。當下以袖遮臉,轉身就走,連句場面話都忘了交待。
「這人好生莫名奇妙,便是學生有失禮之處,他說出便是,學生豈是知錯不改之人?」見程先貞跑了,年少氣盛的魏禧一臉訝然。
「哈哈哈哈!」
歸莊卻是撫掌大笑,只覺得這個年少書生甚是對自己胃口,笑得打跌,好一會兒緩過氣,他才道:「你當著人的面打臉,他豈有不逃走者?他便是你口中的德州程正夫了,先是投闖,後是歸吳,哈哈哈哈,若是建虜入關坐穩了江山,他只怕還得剃髮編辮,當一回建虜的奴才!」
「好了好了,休要再說,程正夫此去,少不得又要生出事端來,爾禮,看你言下之意,是同意我的建議,主掌這個了?」錢謙益這時道。
魏禧與邱維屏被招呼入座,眾人寒喧介紹,當得知錢謙益是不憤程先貞「假借」他的名義辦了,專做捕風捉影顛倒黑白之事,因此有意讓歸莊再辦一報與之唱對臺戲,魏禧與邱維屏都是攘臂而起,紛紛說要出手相助。
此時魏禧與邱維屏名聲尚不顯,但實際上二人也是文采飛揚之輩,特別是魏禧,在後世更是與侯方域、汪琬齊名,稱散文三大家。眾人談得興起,錢謙益心中暗動,如今東林已經成了一條快沉的船,這些年中東林裡敗類出得比俊傑要多,包括東林發展而來的復社,名聲都漸有些狼籍,因此,錢謙益也有心給自己狡免三窟一下。他議道:「諸位志同道合,今ri雖是偶遇,卻亦是有緣,何不結社抒文,以志其事?」
歸莊卻是搖頭,他不喜與人交際:「張天如若在,必熱衷於此,而今張天如已亡,結社之舉,了無意義。」
「此語不然,爾禮,你看程先貞辦那,何會聲勢浩大,難道說那些支援他之人就不知道他曾經降過李自成麼!不過是黨同伐異,有一幫人在他搖旗吶喊竭力鼓吹罷了。汝等yu扶正祛邪,豈能不同仇敵愾,以老夫愚見,你們還是能立一社黨。」
說到這,錢謙益甚感慨,長嘆一聲,也終於抒出肺腑之言:「其實東林之初,原是立身極正的,後來良莠不齊,才至於內爭頻繁。再如此下去,必定身敗名裂,到那時,我們儒林之中,再無正人之黨,未來華夏,所託何人?」
此話中隱隱便有今後華夏一統後打算之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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