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正是,咱們吃糧拿餉打仗賣命原是理當,但去屠戮百姓,那和牲口有什麼區別?」
「新襄軍向來仁義,敵方傷者都有救治,若不是你下令屠戮百姓,哪裡會頒皆誅令,現在你既已就擒,那皆誅令自然取消了。」
高傑聽到這,再也無話可說,只覺得自己方才鼓起的勇心壯志,竟然落得這樣的一個收場,實在是荒謬。
「不知道劉良佐、祖寬等情形如何了……」他心中還有一線希望。
劉良佐運氣比高傑稍好,他還有一匹馬。經過半夜地跋涉,這匹馬也疲累不堪,劉良佐卻顧不得愛惜。好不容易出了泥沼地區,他片刻也不敢耽擱,只想著早些回到自己的老巢去。
身邊還跟著三百餘眾,這讓劉良佐稍稍安心些,但當他發覺周鍾跟在身邊,被他倚為臂膀的閻應元卻不在,不由得急了:「誰見著閻麗亨了,誰見著閻麗亨了?」
「沒看到。」
所有人的回應都是一個樣,周鍾在旁忍不住道:「或許閻麗亨已經不幸了,夜間又是亂軍……」
「住口!」劉良佐厲聲道:「你這等腐儒都能倖免於難,何況閻麗亨!」
周鍾臉色頓是一變,劉良佐前幾日對他都甚為客氣,周先生長周先生短的,尋他打探了極多俞國振和新襄的訊息,到了現在,卻變了這副嘴臉。他原本就是心高氣傲,在新襄時不受重視,便覺得自己帶著目的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在京師時又未被拔擢於高位,對崇禎便無甚忠心,李闖來了立刻投靠;李闖撤離京師時讓他留守,他又覺得未得心腹相托,給吳昌時三言兩語便說動,回金陵尋找機會。轉了一圈,到得現在,他依然認定自己沒錯,錯的乃是這個世界。
「哼!」
他心中暗恨,便有離開劉良佐之意,但他這種人最不缺生存的智慧,並沒有將自己的心思流露出來。劉良佐也沒有心思與他羅嗦,在喊了兩聲也沒有聽得有人說見到過閻應元,只能放棄了。
他們一路收攏潰兵,總算又有了一千餘人,向著鄒縣便奔去。彼時逃脫途中不知方位,因此跑到了鄒縣之北,在經過玉皇山、九龍山之後,到了一處陵園。劉良佐此時才敢稍作喘息,見陵園中有守陵人,便召來相問:「此為何地,可有吃食?」
「此為荒王陵,乃太祖皇帝第十子魯荒王之陵。」守陵人跪著道:「雖有吃食,卻不足供千人,還請大王恕罪。」
聽得他稱自己大王,此地又是荒王陵,劉良佐心中便是不喜,令其奉上糧食自己吃了,便下令全軍開拔。但他命令雖下,諸軍士卻都沒有動身,一個個在林子裡尋找吃的。劉良佐見此情景,也不發作,只是喝令幾個親兵牽他馬來動身。
他心中明白,這裡離戰場並不遠,另外虎衛派在外邊斷高傑糧道的那些游擊部隊,就是利用這一片山區藏身。多耽擱一會兒,對他來說都是危險的。
但那馬同樣飢疲交加,出了陵門便開始吃路邊的草,無論劉良佐如何催促都不肯前行。劉良佐見左右相隨的親兵也只有數十人,心中悽惶,下了馬道:「我與你們一起步行……」
話還沒有說完,就見周鍾怪叫著從林子裡跑出來,原來劉良佐既不喜他,左右軍士自然就怠慢了,方才劉良佐吃飯,周鍾同樣飢渴,只能與軍士一樣到林中來尋找野果樹葉充飢。他書生體弱,哪裡能爬得成山,只在路兩邊上搜尋,結果看到一個人對他笑了笑,驚得他立刻跑了出來。
「怎麼回事?」劉良佐見他這模樣大驚問道。
但問話的聲音尚未落,便聽得一聲槍響,周鐘身體猛然前衝,幾乎撲入他的懷中,還是他躲得快,才避開。
周鍾伏在地上,並沒有立刻氣絕,他撐著上半身,胸前血漬很快就將衣裳全弄紅了。他伸手抓著劉良佐的腿,抬頭仰望,低低地說道:「救……救我……」
然後,他便雙眼一翻,鬆手栽落。
劉良佐絕望地抬起眼,看到在林中不知多少人慢慢逼近。他拔起自己的佩刀,想要拼命,卻沒有那勇氣。最終他擲刀於地,雙膝一軟,跪倒下來。
「饒命,饒命,我願降,我願為南海侯前驅!」他聲嘶力竭地喊。
vid/